“他的腿已经断了。”
“另一条。”宣黎说。
“……宣黎……”
我在原地站定,陷入沉思,反省起是否最近让他看见了太多血腥残忍的东西,然后发现这恐怕在废城无法避免。我转过头,轻咳一声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觉得,算了吧。”我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断了一条腿的男人,“现在对他做什么都毫无意义,打断他的腿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最多顶个泄愤的用处。我觉得没这必要。宣黎,你想这么做吗?”
宣黎认真思考了一阵,摇摇头。
“嗯,那就算了。”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就把他放在这里,别管他了。他肯定也不会再来招惹我们了……”
“等、等一下!别走!”
我话还没说完,匍匐在地的光头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涕泪横流地抓住了我的裤脚——抓住了上一秒还在谈论是否要打断他的腿的人。我刚刚才对宣黎说的话就像沙子般飘散而去,成了个笑话。
我长长吸了口气,感到无话可说。毕竟不管怎么看,他至少该为我们没打算找他算账庆幸,然后滚得远远的,而不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把鼻涕眼泪蹭得我满裤腿都是。
“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们!”
他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地恳求道,眼里充满了恐惧,“带我一起走吧!别把我留在这个破地方……打断我的两条腿也好,求求你们带我走吧!我、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真的会死的!”
“你被打断两条腿就不会死了?快放手!”
“那不一样!”光头崩溃地大叫道,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的裤脚,以至于把我拉得趔趄了一下,“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可以——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知道怎么走!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碰到‘那个东西’也一样会死的!”
“那个东西”……?
“……放手。”我说。
“求求你们——”
我在光头的哀嚎中把他从身上扯了下来,俯身将瘫软如烂泥的男人从地上拎起来扶正,自己也在他面前半跪下来。
“你当真识路?”
“千真万确!我要是撒谎,自己也走不出去啊!”光头崩溃道。
我与宣黎对视一眼,他看了看我,说:“我都可以。”
“行。”我问光头,“你先说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我说……我说……”光头顿时喘了口气,微微放松下来。他舔了舔嘴唇,眼里还残留着恐惧,磕磕绊绊道:“这地方,是约克的密室。”
“密室?”我疑惑道,“改造过的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它有多久了,那混账……”
光头发着抖,两颊肌肉奇怪地抽搐,在他脸上组成了一个狰狞的表情,“好几个人下去后就没再上来,都被那个狗娘养的收拾掉了!老丁是最早知道的一批,他也下来过,前几天跟我说不想再待了,昨天过后我就没再看见他……我知道的,他不是死在外面了,就是在这里被杀了!”
老丁,这个人的名字我隐约从约克的其他手下口中听过。我皱了一下眉,沉声问道:“这和刚刚说的……‘那个东西’有关吗?”
“有——也可能没有。”光头的呼吸平稳下来,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那些我后面在路上告诉你们。……别误会!我是怕现在全跟你们说了,你们马上扭头走人怎么办?我这个腿现在根本跑不了,留在这儿就是死啊!”
“你考虑得真不少。”我冷冷道。
我看出来这个人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但如果他当真知道离开的路线,带着他走也不是不可。至少,一个半残现在的确没什么威胁。“之前你想杀我,刚刚又把我推下来,遵从的也都是约克的命令吧?现在不想了?”
“不……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是约克那混账说的!只要谁能把你或者那个黑眼睛的家伙干掉,他就给谁开放基地的资源库!”
闻言,光头的眼泪鼻涕又稀里哗啦地冒了出来,痛斥:“这他妈只是个交易!老子现在被困在这个死地方命都快没了,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老子……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说着,他嘭地一声跪趴在了地上,然后抱着摔断的伤腿又开始满地打滚嗷嗷直叫。宣黎拉了拉我的袖子,用眼神问:要带上他吗?
“我看他现在也没能力再捣乱了。”
我沉吟片刻,“这地方我不熟悉,带着他,走一步看一步吧。再加上……”
我也有想确认的事情。
我将光头拎起来,直视这个嚣张狠毒的男人此刻一塌糊涂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好好带路吧?”
后者疯狂点头,脸上罕见地没有任何情绪发作,像是已经虚脱了。我费了点力气才得以把这个软烂如泥的男人架起来拖着走,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光头迟缓地抬起手,指了其中一条路。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而颤抖。
“‘那个东西’是约克圈养的怪物……不,其实我也搞不懂,到底是谁养着谁。这两个家伙都不正常。不说它,约克这个人就不对劲!而它……”他大着舌头说,“那怪物,和外面的怪物是一类的!就是那种见鬼的玩意!”
“……你说克拉肯?”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看向他,“你确定吗?”
“我太他妈确定了!绝对是那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种怪物……”
光头牙齿打颤,瞳孔急剧收缩,口水狂喷,“我没有正面看过它,只有一次,我和弟兄几个下来找约克那神经病,他那段时间总神经兮兮的,我们想给他个教训。我们当时刚来不久,只觉得他是个没啥用的基地主人。那时候,先是老柯砸门进去,然后他就站住了,好像死了似的杵在那里。我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只看见了个轮廓——老天啊,幸好只看见了一点!那、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