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月琼“咦”了一声,轻拍了一下顾宝珠:“宝珠,你看,那人是不是陆公子?”
祝月琼先前随她见过一面,虽过去多日,可英俊的相貌总叫人难以忘记,此时她便一眼认了出来。
顾宝珠探头一瞧。
方站上辩论台的青衫书生端方俊秀,眉目温润含笑,身如松竹而立,仅仅站在台上,便叫旁人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他的身上。此人不是陆柏文又是谁?
“怎么是他?”
“这位陆公子,应当便是下一场辩论的才子之一了。”祝月琼饶有兴趣地说:“早就听说这位开封来的陆公子颇有才名,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倒能亲眼见识一番,希望他别堕了他的名声。”
顾宝珠原本蓬勃的兴趣却在见到陆柏文后少了大半,她乐于看书生们辩论,却不乐意见到其中一人是陆柏文,无论内容是什么,见到那张脸便觉得晦气。
这会儿知道下一场的辩手之一是他,还没见到他的对手,顾宝珠就先盼着另一人赢了。
没多久,在众人望眼欲穿之下,另一对手也走上了高台。
祝月琼兴致更高,道:“竟是丁先生。看来今日陆解元遇到了难缠的对手。”
这位丁姓才子是京城本地人士,虽其貌不扬,却才华了得,著作数本,在书生之中颇负盛名。
一位是开封来的解元,近日来声誉鹊起,隐隐有压过京城一众才子之势。另一位则是京城本地闻名遐迩,颇受书生拥戴。二人站在同一辩论台上,不只是才华之间的比试,隐隐还有地域之间的较量。
底下旁观的书生们也分成两派,陆柏文的支持者多是外地来进京赶考的书生,丁先生的叫好者也多是京城本地人士。二人的呼声都相当响亮,不相上下。
顾宝珠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自然是为丁先生投上一票。
很快,新一场辩论便开始了。
顾宝珠不像崔明玉,耐不下性子读书,家中请的女先生同时教她们二人,每每考校学问时,顾宝珠总是答不上来的那一个。可这不妨碍她喜欢看读书人风花雪月,舞文弄墨,亦或是眼下以博广的见识与深厚的才华而打起的唇舌之战。
哪怕她有些地方听不明白,此刻也看的津津有味。
丁先生学识渊博,每每都以先人之言引经据典,紧接着再抛出自己的观点,基础深厚,功底扎实。
而陆柏文竟也不差多少。他的见闻并不比丁先生差,同样引经据古,面上看上去温和内敛的人,辩论起来却锋芒逼人,角度犀利刁钻,一针见血。
二人你来我往,剖玄析微,金句凭出。起初还有书生们在底下叫好,后来,旁观者便渐渐安静下来,凝神去听二人的发言,再仔细琢磨深意,若是肚子里墨水不够多,或者反应不够快的,甚至跟不上这二人辩论的速度。
一番唇枪舌剑,随着话题的深入,很快便有其中一人露出了颓势。
顾宝珠只见丁先生的发言逐渐迟疑犹豫,面上也冒出冷汗,再看陆柏文,却还是那副温润带笑,胸有成竹的模样。她紧张地握紧拳头,可心里也清楚大势已去。
果然,没过多久,便听丁先生长叹一声。
他拱手,自愧弗如:“陆公子辩口利辞,是在下输了。”
陆柏文同样拱手作揖:“丁先生承让。”
底下围观者中,京城本地的书生们果然面露遗憾之意。
虽有些遗憾,却也不深。方才这场辩论之中,二人都已经展露了自己的真才实学,没有丝毫藏私,若这是一场真刀实枪的对决,那便是一场旁观者也快意酣畅的比拼,陆柏文的睿见不只是说服了对手,也同样说服了在场所有人。
即使是输了,他们也是输的心服口服。
更何况,丁先生的才能众所皆知,他的著作也被数人收藏,即使是输了这场辩论,也仍旧是值得众人钦佩的才子。只不过,陆柏文在今日这场辩论上更胜一筹。
在赢家接受其他人寒暄道贺时,祝月琼收回视线,颇有些意犹未尽:“方才这场辩论实在是精彩,早听陆公子才名,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经此一战,恐怕今日之后,这位陆公子的名气想必会更加响亮。”
顾宝珠恹恹地应了一声。
“怎么?你不高兴?”祝月琼纳闷。
顾宝珠道:“丁先生输了,怎么叫我高兴?”
“丁先生虽然输了,可陆公子却是真才实学,便是输了又如何。”祝月琼咦了一声,忽然纳闷:“你何时对丁先生如此推崇?竟连他输也看不得?”
顾宝珠:“……”
那倒也没有。
丁先生虽负有盛名,却相貌平平,十几岁的姑娘家,即使会钦佩有才学之人,但喜好的总归是颜色好的才俊。至于丁先生的著作,顾宝珠只看过两页,便读不下去了。
而她对陆柏文怨来已久,理由却也不好与外人道。
她含含糊糊:“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祝月琼更是奇怪:“你近日怎么看谁都讨厌?他们何时得罪了你?”
魏屹是一,陆柏文是二。京城里难得几个出挑之人,却全都入不了她这个好友的眼。
顾宝珠:“……”
忽地,旁边雅间的小窗被人推开。
陆柏文本正与其他书生攀谈,正自谦之时,忽有一朵娇嫩欲滴的鲜花落在他的怀里。
他愣了一下,继而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去。
二楼一间雅间内,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正是方才的掷花之人。轩窗后,一道倩影半遮半掩,只见其身影纤弱,乌发如云,如姣花照水,虽看不清真面,却能看出是个身姿如柳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