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妈是她入府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婆子,帮她做过不少事,此时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应着道:“夫人莫急,除了老夫人赐的几个丫鬟之外,大小姐身边不都是您的人?徐氏陪嫁来的丫鬟也早就被找由头发卖出去,或是送到了偏远庄子里。哪里会有不长眼的人在小姐面前多嘴?”
柳氏喝了一口茶水,被她劝着,这才冷静下来。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顾家主母,在各个院子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若是有什么不对,早就有人来与她汇报。
“也是,顾宝珠那丫头是什么脾气,有话从不藏着掖着,若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早就一股子发出来,闹得全家都不安宁了。”
张妈妈继续说:“或许当真是如大小姐口中说的,想学点管账的本事,好应付日后呢?”
柳氏不知想到什么,讥笑一声,心里那点慌张倒是没了。
就算她做了什么,难道顾宝珠还能看出什么来吗?
她又喝了几口茶,先去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才翻开账册,命人拿着单子去库房清点起来。
柳氏当然动了前头那个的嫁妆。
她入顾府多年,手握库里的钥匙,管着家中的账册,行使当家主母的权利,每回盘查清点家中财产时,总会数到徐氏的嫁妆。徐家疼女儿,陪的都是些好东西,数的多了,她难免眼馋。
只是,徐家每年派的管事都是在家待了多年的老人,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不对,柳氏不敢在那些店铺庄子上大动手脚,好在当年陪嫁中还有许多金银珠宝、古董器具。
管事管的了外院管不了内院,那些一样样家具摆设,一件件首饰布匹,不少都被她搂到自己兜里,这么多年,叫柳氏东挪西用,昧了不少东西。
但她面上那一套功夫一向做的足,府中还有个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只不过病卧在榻,每日用好药养着,也无心去插手府中中馈,担心老夫人那会生事,她还填平了账目,不叫人留把柄。
于是,柳氏费了点工夫,伪造出一张新的嫁妆单子,派人送到顾宝珠院子里。
她还命人将嫁妆单子上的物事在另一间库房存放,连钥匙一块儿送了过去,姿态大方。
顾宝珠拿到钥匙和单子,叫派来的下人回去向母亲转答谢意,随手将东西放在桌上,之后就再也没理。
深夜,万籁俱寂。
府中各个院子里的主人依次就寝,熄了灯,下人也退下休息。
顾宝珠却起来了。
她在中衣外裹着那件兔毛裘衣,到书桌前,摊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开始写信。
屋里只剩下一个轮值的丫鬟,莺儿为她添上热茶,问:“小姐,这么晚了,您在给谁写信?”
顾宝珠头也不抬:“给我舅舅写的。”
“原来是徐家舅爷。”莺儿欢快地说:“上回徐舅爷让人捎来南方时兴的首饰款式,叫小姐在祝家小姐面前出了好一番风头,也不知道最近南方又流行起什么了。”
顾宝珠含糊应了一声。
她这封信除了问候长辈之外,还提到一件事,就是请徐家抄一份她亲娘当年的嫁妆单子寄过来。
尽管柳氏已经将她娘的陪嫁送来,但有梦境在先,顾宝珠不太敢信她。
若换做从前,她绝对想不出要清点产业,更不会觉得柳氏会蒙骗她,那张单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一点也不会怀疑。
可她梦到的事情竟应验了。
她从未见过陆柏文,也不知道顾陆两家的陈年旧约,梦到的事情却一一应验在眼前。叫顾宝珠很难不去怀疑梦里的其他事情。
梦里的柳氏可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不但挪了她娘的陪嫁,还在外面故意散布消息坏她名声,崔明玉下药害她,也是柳氏出的主意。
后头的事情暂且不说,她娘亲的陪嫁是一定要讨回来的。只是这事一旦发作,肯定会惊动老夫人,祖母身体不好,顾宝珠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想让她拖着病体白担心一场,才将这事忍了下来。
她打算先找外祖家验证,若是真的,到时候再发作也不迟。
顾宝珠写完信,将它交给莺儿,仔细叮嘱:“明日一早你就出门,把这信寄出去,记得别叫人知道,也别让人看见。回来时替我买盒冠香斋的糕点,要桂花馅儿的。”
莺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你别管,按我的吩咐做就是。”
她神色认真,莺儿也点头应得郑重。
有梦境在,顾宝珠是一个人也不敢信了,唯独喜儿和莺儿两个小丫头是老夫人给的,在梦里也一直陪她到最后。
就是不知道在她死后,她们会有什么下场。
顾宝珠睡下时心中忐忑,昨夜梦见了自己的死,料想后头也是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她是不想看那二人纠葛,可又想知道自己在意之人的后续,闭眼时辗转难安。
结果白犹豫一场,一晚上什么也没梦着!
惹人烦的梦没了,但没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顾宝珠睁开眼睛大气一场,早膳时多用了两个虾饺。
半透明的澄面皮,裹着整颗的大虾仁,外皮软糯,虾仁鲜嫩,顾宝珠吃下最后一颗,一早出门的莺儿也提着一盒冠香斋桂花馅儿的点心回来了。
“小姐放心。”莺儿悄声说:“奴婢盯着,信已经寄出去了,没人发现。”
喜儿茫然:“什么信?”
但没人搭理她。
小丫鬟撅着嘴巴,兀自生了一会儿气,很快听到从府外传来的热闹,好奇心一下子将这些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