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头青,藜麦黄,家中戍儿何时还?
雁阵坠,寒鸦冷,铁马铜驼埋沙棘!儿女泪,儿女泪!
黄沙堰,霜雪沉,昨夜同袍飞魂散,归无期,归无期……
归无期兮,飞魂散……
一声声歌谣,听得南征北战多年的如罗士兵满脸泪痕,有人跪伏在地痛哭,有人丢弃兵刃投降。
这时,啪!又是一箭射中了元浑。
“归无期……”年轻的如罗王无声念道。
血雾蒙蒙,笼罩住了璧山下的人间炼狱,元浑却透过血雾,望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父兄。
他轻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都罢了,璧山之战,是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元浑心服口服。
想到这,如罗王怒喝一声,霍然举起怒河刃,横陈在了颈边。
“张恕!”他大叫道,“今时不待我!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哗!元浑拔剑自刎。
死前,城池上的那道身影倏而一闪,落进了他不甘阖目的眼中。
第2章重来一次
咕咚!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惊得元浑从梦中醒来。
“主上?”一道怯怯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元浑脑中弦一紧,当即翻身坐起:“什么人?”
方才凑到近前查看他的小侍从吓了一跳,赶紧跪在了榻边的地毯上:“奴婢是来给主上送醒酒汤的。”
醒酒汤?什么醒酒汤?难道他没死成,做了张恕的阶下囚徒?
可奇怪的是,本该受了重伤的身体现下只有些许酸软,被一箭贯穿的膝盖也丝毫不疼,元浑拉开裤腿一看,自己的双腿竟连道伤疤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久经沙场的草原王定了定神,眯起眼睛打量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侍从。
——如罗人打扮,看起来很年轻,左脸上有一块青斑,这是……
“叱奴!”元浑惊叫出了声。
叱奴,自小跟在他身边,三年前河州之役时,不幸死于乱军。
可在元浑眼里已是死人的小侍从却应了声,他俯道:“奴婢叱奴,拜见主上。”
这是又怎么回事?
元浑的神智还有些混沌,一时捋不清到底了什么。
毕竟,世界陷入黑暗前,他正在璧山下的战场,手持怒河刃,拔剑自刎,为何场景一转,就来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元浑怔然。
叱奴小声回答:“主上,这儿是您的寝殿呀。”
“寝殿?”元浑眨了眨眼睛,终于缓慢地认出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白色的毡布,花纹繁复的地毯,以及卧榻对面的槊戟,一切特征都表明,这里是王庭上离的破虏宫,也就是父亲元儿烈自称“天王”后,赐予他的宅邸。
可是……
早在八年前,父兄就已舍弃了上离王庭,并定都冠玉,在冠玉郡的郡治大兴土木,建了座颇具胡风的中原宫阙,作为新的如罗王城,而南征北战多年的元浑,也已很久没有回过曾经的“福兴之地”上离了。
所以,他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来到这处千里之外的宫殿,并见到自己已死多年的侍从?
难道,他也已经往极乐了?
“叱奴?”元浑定定地审视着面前小侍从的那张脸,他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叱奴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如今是天始二年,四月十三。”
“天始二年,四月十三?”元浑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十年前,他父兄尚在之时!
果真,从叱奴这张尚还稚嫩的面庞就能看出,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元浑意识到,昨日仍于璧山下苦战的自己,竟在眼睛一睁一闭中,回到了十年以前,他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身上的伤疤还没有十年后那么多,下颌间的短髭也未蓄起,铜镜中的面容仍是那样的俊朗、青葱,高大的身躯依旧英武不凡。
元浑不可思议地想道,上天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主上?”跪在榻下的叱奴细声细气地叫道,“这醒酒汤……您还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