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咳了几声,掀开身上的毛毯就要起身:“既如此,那我再去瞧瞧他。”
听到这话,元浑又不乐意了:“你才刚醒,水还没喝两口,就又要去见他,我不许。”
张恕一顿,觉得有些好笑:“将军,臣真的已经好多了,睡了一整日,骨头都要软了,也得下地来走走。”
元浑忿然:“不行,你一日水米未进,我眼巴巴地给你把饭端到榻前,你怎能转头去找曲天福?”
张恕只好答:“是臣的错。”
元浑绷着脸,打开了食盒,将一碗香喷喷的汤饼端到了张恕面前:“是驿站小厨房做的,里面放了不少野薤,你尝尝。”
河西之地盛产野薤,这是一种状如细葱,长在干旱沙地的山韭,从乌延草甸往外走,在那片毗邻瀚海大漠的石滩地上,长满了这种鲜嫩多汁的野菜。
今日元浑骑马巡营,走至那里,专门令亲兵割了几把,带回了乌延驿。
张恕在元浑的瞩目下,接过了汤碗,他有些奇怪地问:“将军,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元浑不答,反而催促道:“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张恕舀了一口,顺从地回答:“好吃。”
“真的吗?”元浑怕他骗自己。
张恕失笑:“自然是真的。”
元浑长舒一口气,他得意道:“这是本将军亲手做的。”
张恕愣住了:“什么?”
元浑一挑眉,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我亲手擀面,起锅烧水,专门为你煮的野薤汤饼,长史,本将军手艺如何?”
张恕被碗间热腾腾的水汽糊了眼,他定定地看了元浑半晌,而后低下头,默默道:“将军手艺很好,只是臣没想到,将军竟然会得这么多。”
“不多不多,”元浑倒是谦虚了起来,他解释道,“当初征战怒河谷时,我随牟良手下的前哨躲在乌延农户的家里埋伏了七天,迫不得已,学了这门手艺。虽然那已经是十年,啊不,一年以前的事了,但这门手艺却没丢。”
张恕听完,笑了一下:“将军能亲手为臣烧火做饭,是臣的荣幸。”
元浑见此,眨了眨眼睛,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还我的气?”
第36章青史留名
张恕半晌没说话,他始终盯着那碗汤饼,一言不。
元浑有些心虚,心虚中又有些羞恼,他不懂自己这当主上的到底要怎么做,人家那做臣子的才肯原谅。
张恕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他轻声说:“臣并没有将军的气,将军误会了。”
“你……”元浑一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恕放下勺子,认真道:“臣之所以一心想招抚曲镇将,一来是因这乌延一带的拊循安民确实需要曲家,二来……也是因那日大战,我错估了战情,以致铁卫营落入山石崩塌之下,损失惨重,倘若能招抚曲镇将,日后也好弥补牟大都督的损失。”
元浑被这一番话说得心底软,他从未安慰过什么人,也不知张恕会为自己的一时失察而顾虑至今,因此思索再三,才斟酌着开口道:“沙蛇狡诈,曲天福又狠心,谁能想到这两人为了能赢下一战,不惜把铁卫营和乌延城一起埋进废墟里呢?这不怪你,牟良更不可能为此而埋怨你。”
张恕眼光黯淡:“可是……那些死在垭口里士兵呢?”
元浑不快:“那又怎会是你的错?要怪,也只能怪曲天福是个不长良心的渣滓!”
张恕缓缓垂下双眼,却没说话。
元浑见此,顿时面露愠色,他怫然道:“这等卑劣之徒,你竟还要安抚招降,张恕,你倒是告诉我,你难道打算让那姓曲的官复原职,继续做乌延城的镇将吗?”
“这个……”张恕想了想,“曲镇将自然是官复原职最好,但眼下他并未对将军心服口服,所以,依我看,不如先让他……”
“做我的随身参军,如何?”张恕和声问道。
曲天福正端坐在矮几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满脸笑容的人为自己酌茶,他皱了皱眉,问道:“昨日……我不慎失手,不知有没有伤了你?”
张恕酌茶的动作一顿,他目光闪烁了几下,浅笑道:“镇将放心,我没事。”
曲天福紧抿着嘴,一双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张恕的脖颈,那里横斜着一道淡淡的伤,正是自己前日持刀威胁元浑时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