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张恕眉梢微动,说道,“那是本相误会太守了。”
纥奚文放下茶盏,仍是一脸僵笑:“都怪下官拿这穷酸的东西来招待丞相,还请丞相勿怪。”
“无妨。”张恕不急不缓地回答,“本相也只是因前些日有南边的说客入王庭,向我奉了一盏江南好茶,所以才心疑窦。纥奚太守忠心耿耿,天王殿下与本相都很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纥奚文搜肠刮肚,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回答,“不过,这说客也是奇怪,丞相在我如罗王庭已位极人臣,何必再去什么南边?”
“正是。”张恕先是附和,而后又话锋一转,“那如果是太守你,会如何选择呢?”
纥奚文一怔,没料到向来被人称之“温文尔雅”的张丞相讲话竟如此直来直往,他讷然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身为天王的臣子,自然别无二心。”
张恕不假思索地追问道:“太守所说的是哪一位天王?”
“这……”纥奚文瞬间脸色大变。
哪一位天王?这天底下分明只有元浑一位天王——至少,在去岁谷地叛军露头前,张恕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自踏入湟元开始,便不断有人念叨着“真正的天王殿下”,谁是“真正的天王殿下”?
尚未来得及去往西王海的张恕依旧心有怀疑,他不想再与纥奚文虚与委蛇,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守难道不知,那帮叛军口口声声称,自己所服侍的并非是息州王庭里的天王殿下吗?”
纥奚文霍然起身:“丞相您是觉得下官与李隼、章霈之流串通一气吗?”
张恕一笑:“本相可没有那么说。”
“那这……”
“我只是想问一问,太守到底清不清楚,这些人口中的‘天王’到底是何方神圣。”张恕平静地说。
纥奚文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他悻悻地坐回锦席,捋了捋长髯:“下官……并不清楚叛军口中的‘天王’具体是何人,但下官听说过,这一两年来,谷地之中有流言蜚语称,咱们的天王殿下是个假货,真正的二王子……早已死在了上离。”
张恕没说话,垂目抿了一口茶。
纥奚文见此,继续斟酌道:“而且,还有不少人都觉得,叛军们所尊崇的这位……‘假天王’乃天命所归,他曾死而复一次,知晓过去、现在与将来,并身负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此等流言在谷地传闻已久,下官也试图追查,可惜……并无结果。”
这些话讲得还算诚恳,张恕没有再咄咄逼人,他思虑片刻后,缓声开了口:“太守说的这些,本相在来湟州的途中也曾听过,甚至……还在安夷的斛律县尉那里见到了所谓的至宝。可惜至宝已被斛律县尉趁乱带走,如今踪迹难寻。”
纥奚文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
张恕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太守也算尽职尽责,起码……章霈已经死了,不是吗?”
纥奚文额角微跳,但面色仍强撑着如常,他点头称是道:“没错,没错,起码章霈已经死了。”
张恕和声说:“这都是太守的功劳。”
“不敢……不敢。”纥奚文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这日湟州府衙大摆宴席,钟鼓琴瑟直至夜半方才结束。
张恕也多饮了两杯酒,回到客宿时,甫一推门,就令房内之人嗅到了一股冷冷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元浑倏地站起身问道。
张恕掩着嘴,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不过三杯而已,都怪我从前不知这湟州陈酿酒劲如此凶猛,是我大意了。”
元浑紧蹙着眉,瞪着他不说话。
其实张恕喝酒向来不上头,一张素白的脸总是越喝越无色,比如眼下,他本就没什么血气的面容瞧着已如那墙灰一样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