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瞪大眼睛,手也停下了。他茫然地盯着讲台,感觉自己的思维像一叶迷失在湍急公式河流中的扁舟,被冲撞得晕头转向。
数学老师酣畅淋漓地讲完核心定理,粉笔在黑板上利落地点下最后一个句号,随即笔锋一转,刷刷刷写下一道拓展例题。
“这道题,有想法的举手。”她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偌大的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同学们纷纷低下头,躲避着那道锐利的视线,林翎也不敢抬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座遮天蔽日的雪山,而他被困在山脚,连峰顶的轮廓都望不清。
只有一只手坚定而平稳地举了起来。
“宋知寒,上来。”数学老师冲着他微微点头。
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带着酸意和恶意的窃窃私语,林翎能清晰地听到周围传来的毫不掩饰的嗤笑和低语:
“装什么啊……”
“显摆给谁看呢?”
“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在这片混杂着嫉妒与嘲弄的声浪中,宋知寒从容起身。他身形清瘦,站起来时却显出一种挺拔的修长,光线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宋知寒一板一眼地写着步骤,他速度很快,即使这样,也用五分钟才写完了整道题的解答过程,他的笔迹非常干净整齐,林翎看不懂那些步骤,只觉得就像是从音乐家手中流淌出来的音符一样令人赏心悦目,充满规整的美感。教室里原来还有些不和谐的议论声,但逐渐被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所压制,当宋知寒写下最终答案的最后一个符号时,全班鸦雀无声。
看着那个完美的答案,数学老师忍不住脱口而出:“好!”
宋知寒微微颔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数学老师开始讲解宋知寒的解题思路,林翎完全跟不上,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宋知寒,骄傲的宋知寒,前途无限的宋知寒,璀璨夺目的宋知寒。
他天赋卓绝,足够努力,即使是被废掉了右手,他也从没有放弃过自己,他开始用左手写字,完成学业,参加选拔,进入实验室,一步步攀登上学术世界的最高峰。
那些人说他的研究成果能改变世界。
林翎看得出了神,就在这时,宋知寒毫无预兆地偏了偏头,目光向后扫了一眼。
林翎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等他再悄悄抬眼时,宋知寒已经坐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林翎不敢再盯着他看,定了定神,老老实实翻开自己一年级的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公式上,按自己的节奏一点点学习。
下午是一节实验课,文学赏析和礼仪课,林翎学得头昏脑涨,眼神都呆滞了几分。课程终于结束后,另一个同学凑过来叫张麒去吃饭,张麒起身就走,连个眼风都没扫向林翎,仿佛他压根不存在。
晚自习的时候王桉没再留下来,跟着张麒他们出去玩了,林翎得以安安心心地学一晚上。
他以前不爱学习有很多原因,一班老师的课程太难,他基础又差,就算最开始想学,很快也因为跟不上进度而产生挫败感。更何况当时林翎的心思也不在学习上,学业自然彻底荒废。
现在林翎感觉自己十六岁的脑子还行,思维灵活逻辑清晰,不再是那种混混沌沌的状态,尤其国际政治这类课程,以三十岁的灵魂再看这些课本,迷雾散尽,脉络清晰,理解起来顺畅多了。
他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天才,但只要肯下死功夫,投入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未必不能在跟上一班的进度。
大脑过度运转消耗了太多的热量,林翎在便利店买了包糖,回宿舍之后,一边嚼着糖一边背书。姜牧星下了晚自习还和朋友玩了一会球,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缩在椅子上,口里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
姜牧星对这一幕居然已经快接受了,他一身是汗,冲了个澡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林翎顺势转了下身体,趴在椅背上眼巴巴地看着他:“老姜,帮个忙?”
姜牧星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这自来熟的称呼让他后背莫名有点发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翎说事。
“我背段书,你帮我听听对不对?”林翎眼神带着点期待。
姜牧星本想回一句“我们很熟吗?”,但他终究是个性格很好的人,也好奇林翎这两天是真用功还是装样子:“我手是湿的,你直接背吧,我听着。”
林翎立刻开始,开头还挺顺溜,中间偶尔卡壳,但硬是把一整篇都囫囵背了下来。
“这是一年级第二单元的内容吧?”姜牧星听出来了,有些意外。
林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姜牧星若有所思,给他指出了几处背错和遗漏的地方,还顺口提了提考试常考的重点:“背是背下来了,但国际政治光靠死记硬背可不行,得会联系理论分析题目,你得多做题练练。”
林翎从头开始补起,他反而觉得林翎是认真的。
“我这不是基础太差了嘛。”林翎耸耸肩,顺手从糖袋里摸出一块递过去,笑容真诚:“谢了啊!”
姜牧星也没客气,接过来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蔓延,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香。
“应该是苹果味的。”林翎瞥了一眼糖纸,随口道,随即转回身去,开始在电脑上搜索国际政治一年级的模拟试题。
他一直学到晚上十一点,就准备关灯睡觉。明天一早还得去见张麒,他必须保证足够的睡眠,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在那位少爷面前不出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