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都尉身为朝廷鹰犬,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编排圣上,想来对自家九族颇有信心。她想了想,可能是觉得自己这几日表现得有些太过张狂,于是又找补道:“这些事你听听就成,可别说是我说的。”
伽禾又点点头,很客气道:“不妨事,你们中原人家里外头的事一向很多,我大概是记不住的,放宽心哈都尉。”
他瞟了眼薛昭,又说:“不过啊都尉,根据我行医多年的经验,这位殿下病了这么久,脾气也未必好吧——久病成良医知道吗?骗人的,一般来说,久病之人更容易成怪胎,总而言之不是好鸟。”
薛昭:“……”
他们这头说着话,另一头,殷笑带着阮钰,已领了两位殿下进了游廊。
倘若是二皇子拜访,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有些数,猜到事情大约会和陛下有些关系,可若是加上一个三皇子,就的确不大好说了。
崔之珩的轮椅是特制的,即便身边无人,轮椅主人自己动手,也不会太费力。阮钰落后三皇子两步,注视着椅背上嵌着的红玉,眉心微微一动,忽然开了口,状似不经意道:
“三殿下虽是微服,身边不带侍从,难免不便,可需在下搭把手?”
“无妨,不劳世子费心了。”崔之珩略略摇头,侧过脸,对他微微一笑。他的身体确确实实不大好,嗓音很有些发飘,日光从游廊外落进来,照得他脸色也发白,“今日本打算去朱雀街散散心,沿途却遇见二哥,说要来宁王府上做客……想来我也很久不曾拜访,干脆和二哥一起来了——倒是不曾想到,世子今日也在府上。”
阮钰“哦”了一声,轻声细语道:“在下与郡主关系一向很好。”
殷笑:“……”
她脚步一顿,脸色异样地瞥了眼阮钰。
崔之珩道:“是这样么?从前听过些太学的流言蜚语,看来都是空穴来风了。唉,也是,世子和如是在课业上一向难分高下,想必有不少共同话题才对,是我狭隘了。”
阮钰道:“的确如此。”
崔之珩:“真好。不像我,二哥常年在营中,能说得上话的同辈只有如是一人,可我又不好时常出宫,只得在心里盼着和她见面……上回在鸣玉山出了事,没能来得及和如是聊上几句,当真遗憾。”
阮钰:“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没遭遇山体坍圮,也是很幸运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人说话语气腔调很是奇怪,仿佛不是在闲谈,而是在卖弄什么。
殷笑实在想不通这些话题里有哪些东西是值得卖弄的,眼睛眨了下,去看二哥,却见崔既明也是满面茫然。
注意到她的视线,崔既明背着身后两人,冲她做了个口型,正是“蒋伯真”三个字。
与她所料无二,崔既明果然是为此而来。
殷笑眼皮一垂,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目前没说,但已有线索。
崔既明冲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大约是“你办事我放心”的意思。
与此同时,身后的阮钰已和三殿下聊到了朱雀街。
崔之珩道:“上回似乎在三叠书斋遇见过世子,早闻世子雅人清致,不知上回买了些什么书回去?”
阮钰:“殿下过誉,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书罢了。”
崔之珩:“世子过谦,金陵城的年轻才俊里,世子属二,可没有人敢妄称第一。我记得那几日,书斋二层刚上了些新的琴谱,世子看过没有?”
阮钰:“这几日琐事繁多,虽然买过几本,却依稀记得自己没有读完。”
殷笑被他们灌了一耳朵的“过谦过誉”,简直要无话可说,脚下的步子忍不住迈得更大了,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人领到内厅,好让茶水点心堵住这两位“翩翩公子”停不下来的嘴。
这时候,廊边的柳树轻轻摇曳起来,微风吹起枝条,“沙沙”的声响掺进阮钰未尽的尾音之中,空气凝滞了半刻。
三殿下没再接话。
崔既明的两个护卫远远地缀在后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扶在佩剑上,警惕的目光落在游廊之外,却没有拔剑。
殷笑毕竟是宁亲王之女,尽管学艺不精,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武功底子,此时心中无端一慌,下意识地望向了方才被风吹起的那株柳树。
下一刻,树动了。
那柳树背后不知道是怎么藏起个人的,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冲了过来。
有那树后的刺客在前,很快地,游廊房顶上又跳下来六七个窄袖黑衣的刺客,那些人手上拿着短剑,不要命似的冲着殷笑几人冲过来。
崔既明“锵”的一声拔剑出鞘,转头看了眼殷笑,眉头一皱,干脆利落地把她推向了阮钰,冲着另两个侍卫喝道:“护好他们!”
眼看着刺客越来越多,宁王府的家将们训练有素地赶上来与他们缠斗,场面一时极度混乱,眼前是刀光剑影,耳边是锵然器声。
殷笑叫他推得一个趔趄,被阮钰扶住了,神色却没有很大的变化,反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惨白着脸的三皇子。
三皇子眼中带着些惶惑,手忙脚乱地操纵着轮椅向后靠了靠,崔既明带着的一个羽林卫本在和刺客缠斗,冷不防被他绊住脚,右肩被一剑穿过去,流下血来。
借着羽林卫的掩护,她与阮钰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什么。
“抓活的。”她低声说。
阮钰与她所想一致,抿唇道:“和上祀节的是同一批。”
宁王府如今戒备森严,部曲虽被皇帝有心择选过,能力都还尚可,只是三皇子坐着轮椅格外打眼,那些刺客便都想从他入手,侍卫护得也很是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