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怎么交代?说来我听听”,闻人予笑着问。
“跟谁一块儿打了架、摘了杏儿又同床共枕,跟谁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深夜谈心,还有今天月色朦胧,你侬我侬。”
或许是今晚月光太温柔,明明是开玩笑的话却莫名染上几分旖旎缱绻。两人不约而同一阵沉默。张大野想起给闻人予换药的那个清晨,闻人予想起在吴疆家回头看到的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张大野。
个中滋味,各自消化。
沉默过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开口。
张大野问:“你还适应吗?”
闻人予问:“你好点儿了吗?”
张大野的镜头轻轻一晃,露营灯被他调暗:“我好点儿了吗?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经历过好几次还是不能适应。这感觉有点像持续性宿醉,昏昏沉沉过后第二天才感觉到头疼,然后留下一些浑浑噩噩的不舒服、不痛快,久久不散。”
闻人予没有安慰他,而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适应得很好。作息规律、生活充实。”
他的本意是把张大野从刚才的情绪中拽出来,没想到张大野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口气,忽然像个手足无措却在强装大人的孩子。
早秋的深夜有点凉,半晌,他红着眼睛笑笑:“失算,忘了带个薄毯子。”
闻人予没有说话。张大野移开视线,话音轻得像在对着夜空呢喃:“师兄,如果你在这儿,我可能会想跟你要个拥抱。”
闻人予不知有没有听到,只轻声说:“冷就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
闻人予早起上课时先吃了一粒止痛药。张大野那句话一整晚都在脑海里盘旋,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他感受着话里的温度,也必须坦然接受它带来的彻骨震颤。
那不是心理上的拒绝,更像一种生理性恐惧。
这一晚,他无数次想跳下床去,打个车回去看看张大野,给他个拥抱,身体却僵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皮下神经集体叛变,连指关节都冻成冰碴。
其实张大野感觉到了。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原本坐姿放松的闻人予瞬间紧绷,连声线都变得不自然。
这是为什么呢?他没想明白。
-
转眼到了周五。上周因为军训太累,闻人予没回古城。今天最后一节课上完,他正往校门口走,有个中年男人忽然叫住他:“闻人予是吧?”
他驻足点头:“您是?”
“张崧礼教授在门口车里等你,想跟你聊聊,有空吗?”
来人正是司机老赵。时间尚早,闻人予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老赵往东门去。
东门树荫下停着辆黑色轿车,后车窗半降,张崧礼正靠着椅背假寐。听见响动他睁眼看过来:“怕让老师传话给你压力,直接来校门口堵人了,上车说?”
闻人予点点头上了车。日头斜照进车窗,车内有淡淡的檀香味。张崧礼递过来一瓶水:“放心,虽然我跟你师父有交情,但绝没有替你在学校打点什么,你也不需要,安心上你的学就好。”
“我没想那么多”,闻人予拧开瓶盖笑笑,“您找我有事?”
“没事儿,想请你吃个饭略尽地主之谊。等会儿吃完饭让老赵送你回古城。正好他得跑一趟,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点儿吃喝用度。”
张崧礼专程过来一趟,闻人予不好拒绝,只得点头。不过……不成器的儿子?他喝了口水,遮住嘴角淡淡的笑意。
路上,张崧礼一直在聊张大野:“我家那臭小子跟你同岁,没考好,让我送你们那儿那个领航复读学校去了。不复读怎么办?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他做陶要有你这个水准,这个大学不上我都没意见。”
没有征得张大野的同意,闻人予没提他们认识,只暗戳戳地替张大野辩白:“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他肯定有别的优点。”
“优点?优点也有。性格好,狐朋狗友结交了一大堆”,张崧礼说着笑起来,“跟我年轻时候一个熊样,天天想着为兄弟两肋插刀。”
闻人予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褪去教授光环的父亲。他的笑是自内心的,恨铁不成钢也是真心实意的,跟闻人予以为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