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跃间,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色。
从秦可卿到袭人再到金钏,如?今又来?了?个宝钗,让他看清宝玉真被这等?脂粉伎俩所惑,那么?他这些?年的教诲,当真已是尽付东流。
宝玉此刻却是心乱如?麻,如?鲠在喉。他见?画面上宝钗靠近,想起那日冷香丸的幽香,心中仍有一丝恍惚。
“这仙人为何要如?此苛责女儿家?”他心中愤愤不平,“宝姐姐不过是关心我,何错之有?”他想为宝钗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宝玉不由?又想到了?黛玉,又担心看到这幕的黛玉误会了?自己。
他越想越烦躁,习惯性地想摘下玉来?,却发现他的玉早已不在了?。
因此宝玉只得?干瞪眼。
且说姑娘们这边,迎春手里正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头?垂得?低低的。
她素来?怯懦,不敢议论是非,只觉得?那画面上宝钗的举止着实大胆,脸上臊得?慌,心里砰砰直跳。
探春秀眉微蹙,心中思绪翻涌。她素来?欣赏宝钗的稳重周全、行事大方,觉得?那才是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
然而此刻见?宝钗因这“莫须有”的亲近之举被如?此评判,心中颇有些?不平。
她沉吟片刻,安慰自己道?:“宝姐姐平日里最是端庄不过的,行事也极有分寸。仙人所示,或许只是角度所致,或是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单凭此一画面便下定论,未免有失偏颇。”
唯独黛玉,安静地坐在窗下的阴影里,面上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只初时瞥了?一眼天幕,便垂眸敛目,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上的流苏。
黛玉心中并非没有涟漪,只是那涟漪并非快意,也非鄙夷,反倒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苍凉。
她想起自己平日里与宝玉的亲近,虽发于情止于礼,落在旁人眼中,怕也不知被编排成何等?模样。
此刻见?宝钗如?此,她倒有几分“原来?你我皆是局中人”的惘然。
而宝钗的言行,她素日里冷眼瞧着,早已窥见?几分端倪,如?今被这仙人赤裸裸揭开,她只觉得?无趣。
眼下宝钗已经回到里间,一种?莫名的恼怒涌上她的心头?。
这仙人将闺阁私隐曝于人前,岂不是无形中将她们女儿家当做戏文里的人物?般品头?论足?
里间绣帘垂落,却隔不断那仙人之声,依旧清晰传来?。
宝钗靠在暖炕上,莺儿悄无声息地替她褪了?绣鞋,又拿了?锦褥垫在她腰后。
宝钗闭着眼,睫毛却不住轻颤,显是心潮难平。
她素日最重仪表风范,喜怒不形于色,何曾有过这般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失态?
贾府府各处,议论声虽低,却已悄然蔓延。
一些?年长的嬤嬤、媳妇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惯会看风向,先前还觉薛家大姑娘端庄稳重,是个有造化的,如?今经仙人这一点拨,再看梨香院那边,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审视。
林如海返京
天幕隐去,已是日落西沉,众人散去。
黛玉回到屋内,雪雁早已熏暖了?被褥,银炭在兽耳鎏金炉里毕剥作响。
窗外冬夜沉沉,北风刮过园子外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寂寥。
年关将近,贾府里张灯结彩,反倒衬得这屋里愈发清冷。
翌日,或许是年节的?缘故,天幕并未出现,王夫人等人也松了?口气。
眼下是各家?世交、达官显贵往来应酬的?时候,若仙人之事当着?外人面前出现,不知道又惹出多少风波来。
年节下的?荣国府,虽因仙人之事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尴尬,但表面的?喜庆繁华却一丝也少不得。
门前仍是车马簇簇,槛内依旧冠带济济,皆是前来送节礼、道年安的?世交故旧。
黛玉并迎、探、惜三春,此刻也卸下了?闺中的?闲适,换上了?见客的?衣裳,随着?邢、王二夫人往来于各府女眷之间。
只见黛玉穿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雪灰鼠貂裘,清丽中透着?一丝不易接近的?孤冷。
她随着?众人行礼、寒暄,唇角噙着?合宜的?浅笑,应对间辞气清雅,倒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只是这笑语喧阗,觥筹交错,落在她耳中眼中,却总隔着?一层。
黛玉看着?那些夫人太太们满口的?吉祥话,眼神却时不时带着?探究与好奇扫过她们姐妹几?个,心下便了?然。
原来那仙人之事,虽府中严禁议论?,但如此惊世骇俗的?景象,怕是早已如风般吹到了?各府后宅。
因此她们此刻的?应酬,倒像是被推至台前的?偶人,供人品评打?量。
这时北静王府的?太妃来了?,拉着?姑娘们的?手细细瞧了?,尤其多问了?黛玉几?句,赞她气度不凡。
北静太妃又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怎不见府上那位姓薛的?姑娘?听闻也是个极标致、极妥当的?人儿。”
王夫人面上笑容不变,只温声回道:“劳太妃动问,宝丫头前儿偶感风寒,身上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故而未曾出来见礼。”
太妃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别的?话。
梨香院那边,确是门庭冷落了?许多。薛宝钗自那日后,便病倒了?。
原来宝钗素日里行事周全?,此番更是寻了?个极稳妥的?借口,年下劳累,引发旧疾,需静养些时日。连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只每日遣莺儿到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