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见众人反应,又听天幕分析,这才隐约明白过来。
黛玉却听得?心?中发冷。她寄人篱下,对这等深意体会更深。其中的冷暖,唯有自知。
凤姐面上不露,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她早料到是如此,此刻听见王夫人吃瘪,赵姨娘母子?出丑,虽与自己?无?关,却也觉畅快。
于是王熙凤只慢条斯理地抚着茶杯盖,等着听下文。
贾母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何尝不知内里情由,只是平日睁只眼闭只眼,维持表面和睦罢了。
如今被?仙人点破,家宅不宁的根由便被?晾了出来,这绝非她所愿见。
天幕之音仍在继续,那清冷的声线仿佛不带任何情感,只是将字句平铺直叙:
【贾环,贾环。诸位且细品这个?名?字。在《红楼梦》的命名?美学中,贾为?家,环呢?可谐音为?何?】
话音未落,已有心?思灵巧之人如黛玉、宝钗等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便开?口。
天幕并未卖关子?,径直道:【环,可谐音“患”。贾环,便是“家患”?抑或是作?者刻意提醒,此子?乃贾府之隐患?】
“隐患”二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落针可闻的房中炸开?。
贾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能惊恐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赵姨娘那点子?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与不甘。她尖声道:“不是的!环儿他……”
“噤声!”贾母厉声喝止,目光如电扫了过去,赵姨娘吓得?一缩,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只余下急促的喘息。
王夫人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愠怒,此刻奇异地平复了些许,甚至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峭。
她垂下眼帘,指尖重新开?始缓缓捻动佛珠,只是速度比先前快了些许。
原来这环儿非但?上不得?台面,竟还是家族之“患”?这倒坐实了她平日的观感。
探春听得?“隐患”二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最怕的便是如此,不知嫡母会如何想?祖母会如何想?今后她在这府中,还要如何自处?
难道她真的要毁在这不成器的胞弟和糊涂的生母手上?强烈的羞愤与绝望交织,让探春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皱紧了眉头,他虽不喜读书,却也知“隐患”绝非好词。
他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贾环,心?中生出些许不忍,低声道:“环儿还小,何至于此……”
一直未曾怎么出声的贾赦,此刻却捋着短须,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是长房,却不得?宠,素日里冷眼旁观二房这边嫡庶争锋,只觉得?热闹。
如今见二弟贾政的庶子?被?仙人直指为?家患,他竟有些幸灾乐祸,巴不得?这火再烧旺些,好看二房更多笑话。
而?端坐在一旁的贾政,脸色早已铁青。
他素来自诩端方正直,治家有道,最重礼法规矩。
如今倒好,先是宝玉被?仙人评说不肖,隐含悲音,现下他这庶出的儿子?,又被?仙人点名?,谐音为?“家患”。
这简直是将他贾政的脸面,乃至二房的颜面,放在地上踩踏。
他猛地看向缩在角落的贾环,只见其形容猥琐,举止惊慌,哪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气度?
再想到他平日读书不成,功课荒疏,只会与丫鬟们顽闹生事,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腾地升起?,直冲顶门。
天幕似乎全然未觉自己?投下的巨石在这潭深水中激起?了怎样的巨浪,依旧用那平稳的语调剖析着:
【一个?名?字的谐音,或许尚属推测。但?结合上一期省亲其“因?病”缺席的蹊跷,以及日后文中其种?种?行为?——诸如故意推翻烛台烫伤宝玉、向贾政进谗言导致宝玉挨打等事件来看,贾环此人,确是在贾府内部?不断制造事端、激化矛盾的存在。
而?这,难道全然是他一人之过吗?若非这府中嫡庶界限分明,尊卑壁垒森严,对他这般庶子?缺乏应有的关怀与引导,反而?多有忽视、压制甚至无?形中的排斥,他又何至于心?态失衡,行止渐偏?
荣国府对待贾环的态度,恰如对待那不起眼的“环”节,视若无?睹,或欲其隐形。
却不知,这被?忽视的“环”节,终有一日会崩裂,成为?倾覆大厦的隐患之一。“小事不察,则大事将至”,此之谓也。】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不同人的心?上。
贾政浑身一震,天幕最后几句,竟将矛头指向了家族教养与环境。
他固然恼怒贾环不肖,但?若深究根源,他这做父亲的,难道就没有失察、失教之责?
思及此,他脸上青红交错,羞愤之余,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茫然。
王夫人刚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涌。仙人这是在指责她这当家主母对待庶子?不公?
她心?中冷笑更甚,一个?庶子?,难不成还要当宝玉一般捧着?真是荒谬!
贾母听着,面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她何等精明,仙人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点明,贾环之“患”,根源在于这家族内部?的失衡。
她不由想起?自己?对宝玉的千般宠爱,对贾环的几乎无?视……难道,真是府中亏待了这孩子?,才酿出日后之祸?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