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匆匆理了理鬓发,也?顾不?得仔细装扮,便往贾母院中去。
才进院门,便听见熟悉的南方口?音,那是自?幼听惯了的姑苏软语。
当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迈进荣庆堂时,便觉满屋子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贾母坐在正中的榻上,王夫人?、王熙凤分坐两侧,下首依次是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竟是个齐全的场面。
许嬷嬷领着两个婆子正回着话,一见黛玉进来,声音便哽住了。
她规规矩矩地要行大礼,黛玉忙上前扶住:“嬷嬷不必多礼。”
“姑娘长这么大了……”许嬷嬷仰头望着黛玉,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老奴在扬州时,日日想着姑娘的模样……”
探春在一旁轻轻“呀”了一声,迎春悄悄递过帕子,惜春则睁大了眼睛。
宝钗安静地坐着,目光温婉,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王熙凤见状,笑着打圆场,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嬷嬷该高兴才是。快把林姑父的信给林妹妹瞧瞧。”
许嬷嬷这才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信笺。递信时,她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始终舍不?得从?黛玉脸上移开。
黛玉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笔迹,心头一紧。她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纸,却?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贾母拭了拭眼角,对许嬷嬷道:“难为你们老爷想得这般周到。玉儿在我这里,我是当心头肉疼的,如今要回去了,倒叫我舍不?得。”
王夫人?淡淡接口?:“老太?太?说得是。只是林姑娘能回自?己父亲身边,终究是好事。”
宝钗温声道:“林妹妹虽要回去了,横竖都在京里,时常还能来往的。”
探春也?笑道:“正是呢,林姐姐可不?能忘了我们。”
许嬷嬷一一应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黛玉。见她身形单薄,忍不?住又道:“姑娘比小时候清减了些?……”
王熙凤忙笑道:“嬷嬷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府上,那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只是她素来心思重,这才显得单薄些?。”
黛玉低头看?着父亲的信,字里行间透着牵挂。
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真心,也?有假意。
这一刻,她忽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始终是个客居在此的外姓人?。
待许嬷嬷告退后,贾母独留黛玉说话。
“好孩子,”贾母抚着黛玉的手,“你父亲要回来了,我这心里既欢喜,又舍不?得……”
黛玉只是垂首不?语。
贾母将黛玉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轻抚她的背脊,声音带着几分哽:“你父亲信中说,老宅虽已派人?修葺,可那宅子空置多年,到底阴湿冷清。你自?幼身子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黛玉抬起朦胧泪眼,贾母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
她继续温声道:“你父亲此番回京,公务必定繁忙,怕是难有闲暇细心照拂你。你在这里,有姊妹们相伴,有凤丫头打理起居,我日日瞧着也?安心。”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中带着几分试探,又道:“再说,宝玉那孩子若知道你要走,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你们自?幼一处长大,情分非同寻常……”
天幕蔓延
黛玉听着?贾母这番话,心中百转千回。
她分明听出外祖母话里的挽留之意,也?明白贾母提到宝玉的深意。
若是从前?,这般温情软语定能?让她有些许动摇,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
黛玉微微张口?,想说父亲既已安排妥当,身为儿女理应归家尽孝,又想说老宅虽旧,终究能?陪伴父亲,更想说自己虽体弱,却?也?不愿永远寄人篱下。
可抬眼看见贾母鬓间的白发,感受到那双抚着?自己背脊的手传来?的温度,黛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外祖母疼我,我都?省得。”黛玉声音轻柔,“只是父亲独居多年,好不容易回京,我若不能?随身侍奉,实?在有违孝道。”
黛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贾母抚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孝顺。”贾母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只是这事还需从长计议。你父亲尚未到京,一切待他来?了再说也?不迟。”
黛玉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她深知外祖母的挽留或许出于真心,却?也?明白这份真心掺杂着?太多其他考量。
此刻她忽然想起昨夜光屏中那个与师长辩论的学子,他们那样?坦荡直抒己见的态度,在这深宅大院里竟是如此难得。
黛玉辞过?贾母,回到屋内,正思索着?仙人何时回复她。
正思忖间,忽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嗓音:“林妹妹可在屋里?”
话音未落,宝玉已掀帘进?来?。他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缂丝箭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是一路疾走来?的。
紫鹃忙奉茶,宝玉却?摆手不接,一双眼睛只盯着?黛玉:“我才?听说林姑父要回京了,可是真的?”
黛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明白八九分,只淡淡应道:“父亲确是来?信了。”
宝玉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妹妹可是也?要回去了?”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连带着?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殷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