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端坐上首,手中缓缓捻动着佛珠,面色沉静如水。然而那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眼角余光扫过赵姨娘那副掩不住的期冀模样,心中冷笑一声。
环儿?一个庶子?,病了没得赏赐,也值得仙人?特意一提?只怕非但不是?好事,后头还有不堪的牵连。
王夫人?心思深沉,已想到莫非环儿日后行止不端,带累了府里名声?
思及此?,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仙人?之言,必有其深意,我等静听便是?。”
宝玉正?挨着黛玉坐着,悄声问?她昨夜睡得可好,闻听天幕提及贾环,也只是?略略抬头,面上有些茫然。
他素来不理会这些嫡庶尊卑的琐事,对贾环虽无甚亲近,却?也谈不上厌恶,只觉天幕忽然说起这个,有些突兀,转头便又低声去?问?黛玉:“妹妹可觉得这声音吵?”
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因?这一句话而骤然改变的微妙气氛。
昨日她自身处于风口浪尖,深切体?会过那被众人?目光打量的滋味,如今见贾环与赵姨娘那般情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再听王夫人?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隐含锋锐的话语,更觉这豪门大族之内,一言一行皆被放大审视,实在令人?心倦。
黛玉不由想起昨夜光屏那句“真即是?幻,幻即是?真”,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悲喜计较,与那书中被评说的命运,界限又在何处?
探春坐在姊妹群中,一张俊俏的脸上阵红阵白。
天幕提及贾环,她作为贾环的胞姐,赵姨娘的亲女,处境顿时尴尬起来。
原来她素来心高气傲,一心要强,最忌讳别人?因?出?身看低她,平日里行事大方得体?,远比迎春、惜春更得王夫人?与凤姐看重。
此?刻她却?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既怨贾环不争气,或许真做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被天幕抓住,又恨赵姨娘那藏不住事的样子?,更怕王夫人?与众人?因?此?连带看她不起。
于是?探春垂了眼睑,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裾,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宝钗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雅的姿态,仿佛浑不在意。
她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平静地望向天幕,似乎全心沉浸于聆听之中。
湘云心直口快,挨着黛玉低声道:“怎么说起他来了?他素日里……”
话未说完,已被一旁的宝钗以眼神止住。湘云撇撇嘴,虽住了口,脸上却?满是?好奇与不解。
王熙凤处,凤姐正?斜倚在榻上,由平儿捶着腿。
听到天幕说起贾环,她丹凤眼微微一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凤姐掌管府中庶务,对赵姨娘母子?那点小心思、小动作再清楚不过。
此?刻见他们被天幕点了名,心中不免有些看笑话的意味,暗道:“这倒有意思,且听听这燎毛的小冻猫子?日后能有什么大作为,别是?又闹出?什么偷奸耍滑、招人?笑话的事来才?好。”
她本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已猜到天幕后续绝非褒奖,乐得看二房这边再出?点无伤大雅的小纰漏,反衬得她凤姐治家有方。
贾母虽年高,心里却?明镜似的。她将满屋子?儿孙的神态尽收眼底,她不由在心底轻轻一叹。
仙人?现?世,固然带来了新奇与荣耀,却?也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繁华锦绣下隐藏的种种暗流与裂痕。
因?贾母不愿见家中失和,便朗声笑道:“罢了罢了,都静心听着。仙家既开金口,无论?说什么,都是?我等凡人?的造化,仔细听着,也好知得失,明进退。”
她这一发话,众人?忙收敛心神,齐齐应了声“是”,再度将目光投向天幕,只是?那心思,早已是百转千回,再难平静。
天幕的声音依旧平和清冷,如涓涓细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上一期我们提及元妃省亲,有一处极易忽略的细节——庶出的环三爷贾环,因?“病了”,并未出?席这场家族盛典,自然也未曾得到任何赏赐。】
【在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一次省亲,其意义远非寻常团聚。
它是?家族荣耀的展示,亦是?皇恩浩荡的象征。缺席这等场合,理由仅是?“病了”,诸位不觉得过于轻描淡写了么?】
话音至此?,屋内静得连佛珠捻动的微声都依稀可闻。
赵姨娘脸上的亢奋僵住了,隐隐觉得势头不对。
【更值得玩味的是?后文。在省亲结束后的第?二天,第?二十回中,作者偏偏安排贾环出?场与莺儿顽,可见贾环是?好端端的。为何省亲时便病得无法?露面?是?真病,还是?……有人?不愿他露面?】
“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
一道道目光不再是?隐晦的扫视,而是?带着了然的惊诧,直刺向赵姨娘与贾环。
王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眼下仙人?虽未点名,但这“有人?不愿他露面”的指向,在这深宅大院里,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她掌管内帷,贾环一个庶子?能否出?席这等场合,最终确需经她首肯。
此?刻被仙人?当众揭开,无异于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家患
“果然是个?惹是生非的孽障!”王夫人心?中暗恨,恨贾环母子?不省心?,更恨这仙人竟将这等阴私摊到明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