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黛玉心中并无?欢喜,反生出一丝无?奈。
宝钗此时已娴雅落座,她?闻言便对湘云笑道:“你婶婶也是为你好。况且这里?热闹,你素来爱热闹,正该多来。”
她?语气温和,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真心为黛玉高兴,为湘云解围。
只?是宝钗那端着茶盏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泄露出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今日仙人品诗,黛玉独占鳌头?,更?得圣上亲赏,风头?一时无?两。
她?素日虽以贞静自守,但同自认为为才女,心中那点争强好胜之心被如此鲜明地比了下去,终究是意难平。
只?是她?涵养功夫极深,绝不会如湘云般形于颜色。
宝玉却浑然不觉这些女儿家的?微妙心思,只?围着那御赐的?文房四宝啧啧称奇。
他满心只?为黛玉骄傲,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与黛玉联系在一起。
探春心思剔透,看出湘云与宝钗神色间些微的?不自然,便笑着岔开话题。
于是她?指着那紫檀木嵌青金石的?笔洗道:“二哥哥只?顾着说,却忘了这雕工才是难得,这青金石颜色纯正,与紫檀木相得益彰,既贵重又不失雅致,皇上赏赐的?东西,果然不同凡响。”
惜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是了,林姐姐如今是大诗人了。”
虽然她?年?纪尚小,语气单纯,却恰恰点破了此刻众人心中那点不好言说的?心思。
湘云听了,那股憋了半天的?酸意到底没忍住,借着惜春的?话头?,半是玩笑半是含酸地说道:“可不是么!如今满京城谁不知咱们这儿出了个得了圣心的?女翰林?林姐姐,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你提点指教了,再不敢说你小性儿爱打趣人,只?怕你嫌我们学?问?浅薄,不配与你谈诗论词了呢!”
说着,湘云便挨着黛玉坐下,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黛玉听湘云这般半含酸半打趣的?话,也不着恼,只?将手中的?帕子轻轻一拢,眼波斜睨过?去,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丫头?这话倒是奇了。我不过?侥幸得了两句夸赞,你便急着给我封官晋爵,连女翰林都?编排上了。若按你这说法,赶明儿你史大姑娘做了个针线、得了婶娘一句夸,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着叫你女尚宫,晨昏定省地来给你请安才是?”
她?声音清清泠泠,像玉珠落盘,字字分明:
“再说,姐妹们平日说笑,何曾拘过?什么学?问?深浅?若按你这个理儿,宝姐姐平日里?学?问?最好,我们是不是早该避着她?走,连话都?不敢说了?偏你今日拿着这学?问?二字做起文章来——倒显得生分了。还是说……”
黛玉眼睫微抬,眸光在湘云脸上轻轻一转。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破了湘云的?酸意,又将她那点小心思摊在了明处。
湘云一时噎住,脸腾地红了,扯着黛玉袖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
宝钗在一旁听着,见黛玉言辞这般锋利,忙笑着打圆场:“林妹妹这张嘴,真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云丫头不过是替大家高兴,说句顽话,你便有一车的?话等着她?。”
宝玉也忙道:“正是呢,林妹妹最是大度,云妹妹也是心直口快,大家都?是好意……”
湘云被黛玉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明知黛玉句句在理,可那股别扭劲儿一时却转不过?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说笑一阵,见黛玉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
宝钗拉着湘云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探春回头?对黛玉笑了笑,示意她?好生休息。迎春默然无?语,惜春则早已神游天外。
待众人离去,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紫鹃收拾茶盏,雪雁替黛玉梳洗。
黛玉知道有人在旁,那光屏是不会再出现了。于是她?强撑着等到雪雁拉下床帘,抱膝独坐在床上,静静等待光屏的?浮现。
然而等了片刻却没有,黛玉只?得睡去了。
翌日,天幕照常出现。
【上一期说到元春省亲题诗后,元春见了那黛玉写的?诗,喜之不尽,又赏赐了宝玉和贾兰,而文中有一个细节,说是因为贾环病了,这赏赐便跳过?了他。
全?文没有一处闲笔,为何作者会提到贾环,那么我们就要根据后文的?细节来分析。】
嫡庶尊卑?
众人?刚用过早膳,正?三三两?两?聚在贾母房中闲话,天幕便如期而至。
那清冷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晨光里,将昨日省亲的余韵与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贾环因?病未得赏赐,轻轻巧巧地提了出?来。
起初,屋内尚有些许低语,待听到“全文没有一处闲笔”及对贾环此?节的分析预告时,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一道道或明显或隐晦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姨娘与贾环。
今日赵姨娘和贾环竟难得来贾母处一趟。
贾环本缩在赵姨娘身后,低头玩着衣角,骤然成为无形的焦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脖子?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赵姨娘脸上却?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疑与亢奋的光彩。
她素日在府中地位尴尬,连儿子?也常被忽视,如今这仙人?竟要专门评说她的环儿?莫非……环儿日后真有什么大造化?
赵姨娘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却?又因?众人?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手指紧紧绞住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