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莲连忙摆手:“姑娘且慢。这些年?来,我浑浑噩噩,直到跟着姑娘学诗,才仿佛开了窍。这些诗词虽不?能当饭吃,却让我第一次觉着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包着的小包,“这是我平日习字的诗稿,求姑娘留着做个念想。”
黛玉接过那尚带体温的诗稿,指尖微颤。
她想起英莲学诗时的痴态,为得一句好诗茶饭不?思,为悟一个典故彻夜不?眠。
那时只觉得她憨傻可爱,如今方知这痴态背后,是英莲对?美好的渴求。
“你既已寻得归处,我为你欢喜。”黛玉又从案上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羊毫笔,“这支笔随我多年?,你带着它?。往后虽不?必再为奴为婢,这吟诗作对?的雅趣,还?望莫要丢了。”
英莲含泪接过,又要下拜,被黛玉牢牢扶住。
黛玉又对?英莲柔声道:“你素日里最爱诗词,回了家,若有闲暇,依旧可以写写画画。笔墨虽轻,却是我一点心意,愿你往后岁月,能得笔墨清欢,慰藉平生。”
英莲道谢,一并接过紫鹃取来的笔墨,那墨锭乌黑润泽,笔毫尖齐圆健,知是贵重?之物,更是感念黛玉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意。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的恩情,英莲永世?不?忘。”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英莲方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
送走了英莲,小院复归宁静。暮色渐浓,窗外修竹的影子?被晚风吹得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黛玉独坐窗前,方才为英莲欢喜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缕难以言说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她望着那摇曳的竹影,不?觉出了神。
英莲总算寻着了母亲,自此有了归处。而?她呢?
她的母亲……记忆深处那张温柔而?模糊的面容,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
想起母亲在世?时,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如何手把手教她认字读书,如何在病榻前仍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女儿,声声叮嘱……
若母亲尚在,见她今日得此“殊荣”,是喜是忧?定会如外祖母一般,既觉荣耀,又添担忧吧?更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抚慰,驱散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可如今,这满室的御赐珍玩,这京华的盛名,又能与何人说?纵有外祖母怜爱,姊妹陪伴,终究……终究不?是母亲。
正思忖间,黛玉的眼前浮现出光屏,原来是昨日她传递的消息成功发了出去。
见光屏上浮现出“可以”二字,此刻黛玉心中的忧愁倒是冲淡了一些。
于是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仙人垂怜,既示众人身世?,又显诗文机缘,小女子?感激不?尽。然连日来观此异象,心下渐生惶恐——莫非我等悲欢离合,荣辱生死,皆如戏文一般,早已书写定格?我等……可是那书中人物否?”
字迹在光屏上流转,宛若露珠滑过荷叶,旋即渐渐隐去。
黛玉只觉得心口怦然,既怕唐突了仙人,又恐得知什么不?堪的真?相。
不?多时,光屏上浮现几行字迹:
“天地为书,万物为章。孰为读者,孰为字行?姑娘慧心玲珑,何必执着虚实之辨。”
黛玉凝眉沉思,复又提笔:
“非是执着,只恐此生此情,皆由他人笔墨注定。若果然如此,这还?泪之说、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岂不?都成了旁人笔下的谈资?”
微妙心思
这一次,光屏回应得极快:
“泪自心涌,情由心生。纵有框架,其中悲喜岂能作假?姑娘品读诗书时,可曾觉得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是虚情假意?”
黛玉微微一怔,她?想起自己读《长恨歌》时,也曾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执著心折。
若按此说,书中人真情实感?,与世人何异?
于是她?缓缓写下:“如此说来,纵是书中人,也有书中魂?”
光屏上绽开一朵芙蓉花,伴着一行小字:“真即是幻,幻即是真。姑娘且珍重眼前?缘,莫负心中情……”
黛玉仍想继续追问?,然而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声,光屏也在一刹那熄灭。
旋即帘栊响动?,紫鹃笑着禀报道:“姑娘,宝姑娘、二爷、云姑娘并三位姑娘都?来了。”
黛玉忙敛了心神,起身相迎。只?见宝玉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仍是兴奋未褪的?红晕,后面跟着宝钗、探春、惜春、迎春,最后进来的?竟是史湘云。
黛玉见湘云此时过?来,心中微觉诧异,面上却含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到我这儿来了?云丫头?怎么这个时候也来了?”
湘云穿着一件半新的?藕合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黛玉跟前?,声音爽利依旧:“林姐姐得了天大的?脸面,我们岂能不来闹你一闹?我原是在家好好的?,可婶婶们说……”
湘云话到嘴边顿了一顿,那双英气明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随即笑道:“说让我多来与姐姐们一处,长些见识学?问?,这不,晚上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她?虽说得坦荡,但黛玉何等灵慧,如何听不出那话语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与勉强。
史家大约是见自己得了圣心,才急急地将湘云推出来,指望她?多与自己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