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死啊活的!”贾母连忙捂住他的嘴,老泪纵横,“有我在一日,断不会让你林妹妹委屈着!”
王夫人在旁听着,心如油煎,却不敢逆着宝玉此时的话头。
宝玉趁机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我只想时时看着林妹妹安好……她在府里?,有老祖宗、太太照看,我才放心……她若回了林府,甚至到了南边,山高路远,我……我怕是日夜悬心,这?病也好不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权衡。
仙人刚警示了情辞试忙玉的危害,宝玉转眼就又因“怕黛玉受委屈、怕黛玉离开?”而病倒。
这?病根分明就是系在林黛玉身上!
眼下看来,稳住宝玉才是第一要务。至于黛玉接回府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反而能看着点,总好过让宝玉在外头为了她神?魂颠倒、寻死觅活。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终于对王夫人低声道:“看来,玉儿?留在外头,终究让宝玉不安生。罢了,即刻写信去,让玉儿?回来吧。”
王夫人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神?色,低声应道:“是,老太太思虑得周全。宝玉这?样,也实在叫人悬心。接回来也好。”
而这?番动静,自然也通过耳目,传到了林府耳中。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听着从贾府暗中传来的消息,面色已然冷凝如冰。
宝玉装病?想借此逼迫贾府接回玉儿??贾母和王夫人竟真的顺水推舟,同意了?
他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寒凉。
这?哪里?是接外孙女回去承欢膝下?这?分明是接一个药引,一个镇物,回去安抚他们贾府那命根子?!
他们的眼中,只有宝玉的喜怒癫狂,何曾真正想过玉儿?回去后,将面临怎样微妙而艰难的处境?
那些“祸水”、“狐媚”的私语,那些因宝玉之“病”而生的迁怒与忌惮,只怕会比从前更甚!
林如海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清明。
他看向窗外女儿?院落的方?向,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清晰——绝不能让玉儿?再回那个是非之地?。
不多时,果?然便有管事悄悄来回,说?是荣国府遣了体面的婆子?过来,送些姑娘惯用?的物件,并呈上老太太、太太们的问候。
林如海在前厅见了贾府来人,是贾母身边的赖嬷嬷和王夫人陪房吴兴家的,礼数周全,带来的东西也颇丰。
寒暄过后,赖嬷嬷便满脸堆笑,递上一封贾母亲笔的信,并说?道:“老太太、太太们惦记林姑娘得紧,又想着紫鹃那丫头服侍姑娘久了,姑娘离不得她……老太太说?了,紫鹃的身契已随信附上,只当是老太太给外孙女的添妆,愿她往后尽心服侍姑娘,便是她的造化了。”
原来贾母早已察觉到黛玉的心思,未等林如海说?明,便主?动要求把紫鹃送到林府。
若在往日,林如海或会客套推却一番,但此刻他心下明镜一般。
贾府如此爽快放人,恐怕绝非仅仅是顾念黛玉,更多的,是急于了却这?桩可能妨碍宝玉的事。
他神?色不动,只温言道:“岳母厚爱,小婿感念。既如此,便代小女拜谢了。”
林如海示意管家收下信契与礼单,又命取来早已备好的、价值不菲的回礼,姿态从容,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赖嬷嬷与吴兴家的交换了一个眼色,似有犹豫,最终还?是赖嬷嬷斟酌着开?口:“林老爷明鉴,原还?有一桩事,府上宝二爷,自昨日林姑娘回府后,便有些有些神?魂不属,茶饭不思,今个儿?更是不慎着了风,身上发热,梦中只是胡唤。老太太、太太忧心不已,请医用?药总不见大好。太医也说?了,这?病根儿?怕是心结所致……”
她窥着林如海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太太的意思是,宝二爷与林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或许……或许让林姑娘回去瞧瞧,开?解开?解,于二爷的病体有益也未可知。自然,全凭林老爷与姑娘做主?。”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宝玉因黛玉离去病了,病得蹊跷且重,需要黛玉回去“治病”。
林如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仍是一片沉静,开?口道:“二位适才也看见了,听见了。”
“小女玉儿?,蒙贾府照料数年,林某感激不尽。如今接回,正是为了让她远离是非,安心静养。宝玉外甥抱恙,林某心甚忧之,自会寻访良医,备置药材送去。但让玉儿?再入府探病,”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于礼不合,于情不稳,于玉儿清誉更有妨害。此事,断不可行?。”
“至于紫鹃,”林如海的目光落在刚刚送来的、盛放身契的锦盒上,语气淡漠了几分,“仙人之言,想必二位也听得明白。此女对玉儿?或有旧情,然其心机深沉,行?事僭越,擅作主?张,几致大患。我林府门第虽不显赫,亦知规矩体统。此等不安于室、私心擅权之仆,林某不敢留用?,亦不能留用?。”
他示意管家:“将紫鹃的身契,原样奉还?。另备一份程仪,谢她这?些年陪伴姑娘之劳。请二位嬷嬷带回,并转告岳母与舅太太:林某管教女儿?,自有章程,不劳贾府再费心安排人手。玉儿?既归林家,往后一应事宜,皆由林某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