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伸长脖子,试图去看那信的内容,嘴里兀自嘀咕:“列账目?也好,正好算算林家?到底带来了多少,咱们又?贴补了多少……”
“住口!”贾母猛地一拍榻边矮几,厉声喝道,她胸口急剧起伏,显然也是气极了,但?浑浊的老眼中却迅速闪过一抹精光,“到了这时候,还惦记这些!是嫌我贾府的脸丢得?还不够,非要坐实了那侵吞孤产的罪名吗?!”
贾赦被喝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绞着帕子。信是直接给老爷的,但?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她这个当家?主母。
邢夫人与尤氏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越发低了头,不敢掺和。
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脸上惯常的伶俐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紧绷的苍白。
“母亲,此事必须立刻应对。”贾政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林盐政此信,已是撕破脸皮的前兆。若不妥善处置,只?怕下一步就是奏章直达天听!到那时,我贾府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如何应对?”贾母喘了几口气,靠回?引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锐利。
“矢口否认?说仙人?全是妄言?谁信?列账目?林家?送来的东西,可有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目入库?公中用过林家?银钱修园子、办大事,可能一笔笔说清楚来源?”
贾母的一连串的反问,问得?贾政哑口无言,问得?王夫人?浑身发抖,问得?贾赦眼神飘忽。
“那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数目都有。”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这京城上下,恐怕早已传遍。我们若强硬抵赖,只?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坐实了心虚。”
“那难道就认了?”贾政痛苦地闭了闭眼。
“认?”贾母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更盛,“自然不能认,这并非认罪,而是要澄清,仙人?说了,那是劳什?子书里才有的事!书是书,现实是现实!我贾府诗礼传家?,怜贫惜弱,接外甥女来抚养乃是骨肉亲情,何来侵吞之说?”
她顿了顿,看向那封被?贾政拍在几上的信,语气转为一种刻意放缓的凝重:“如海这是爱女心切,听了些风言风语,急怒攻心了。我们需得?体谅。他不是要交代,要账目吗?给他!”
众人?都是一愣。
“凤丫头,”贾母点?名。
王熙凤一个激灵,忙上前一步:“老祖宗吩咐。”
“你管着家?,即刻起,带着可靠的人?,将?林姑娘自进?府以来,一应吃穿用度,月例银子,丫头仆役的份例,但?凡能从公中账上找到出处的,都给我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列出来。记得?,只?列我们贾府花费的,至于林家?带来了什?么……”
贾母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年深日久,丫头仆妇或有疏漏记不清的,也是常情。总之,账目要清晰,要显得?我们贾府待黛玉,是尽力尽心,甚至多有贴补的。”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意思。这是要做一份“干净”的、对贾府有利的账目,重点?突出贾府所谓的付出,模糊甚至淡化林家?的投入。
她心念电转,已开始盘算哪些账目可以合并,哪些用度可以夸大,哪些模糊地带正好可以操作,忙躬身应道:“是,孙媳明白了,这就去办,定会?理得?清清楚楚。”
“光有账目不够。”贾母又?看向贾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劝诫,“存周,你是黛玉的亲舅舅,更是如海的连襟同年。于公于私,你都该立刻亲自去林府一趟。不要带气,要带愧,带忧,带身为舅舅的关切!”
贾政一怔:“母亲,我……”
贾母的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要亲自解释那些流言蜚语如何中伤离间我们两府至亲,要痛心疾首!最后,才是回?应他的要求——账目已在整理,贾府对黛玉视如己出,绝无亏待,请他务必宽心,勿为小人?谗言所扰。”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贾政:“记住,你的姿态要放低,但?话里的意思要硬。要让他觉得?,我们贾府是受了冤枉,但?顾念亲情,不愿与?他计较,反而更加关怀黛玉。明白吗?”
贾政细细咀嚼着母亲的话,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准备,亲往林府。”
贾母这才略微点?头,又?看向王夫人?,眼神冷了几分:“你也该有所表示。黛玉是你亲外甥女。这次,你亲自去库房,拣选些上好的药材、补品,让政儿一并带去。记得?,要选那些看得?见、显得?出心意的东西。”
王夫人?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婆婆在点?她,也是让她出面缓和关系,内心纵然不情愿,但?想着那宝玉,也只?得?应道:“是,媳妇这就去办。”
“至于那仙人?之言,”贾母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沉肃,“从今日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若有私下嚼舌根者,查出来一律严惩不贷!对外,只?说那是无稽之谈,有小人?借机生事,败坏我贾府与?林盐政的名声。琏儿,”
贾琏连忙应声:“老祖宗。”
“你素来在外面走?动得?多,有些场面上的事,知道该如何打点?。”贾母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是要贾琏去设法平息或引导外面的舆论,至少不能让其愈演愈烈。
贾琏心领神会?,躬身道:“孙儿明白,明儿就去寻几个相熟的御史和衙门里的朋友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