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二字,像重锤砸在宝玉心上。
宝玉想说“我护着?你”,可母亲晕倒的模样,祖母处置下人?时的冷厉,让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作一片苍白的哑然。
他连为金钏儿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又能护住谁?
晴雯将他瞬间的颓然与沉默看?得分明,不再多言,利落地系好包袱,朝着?宝玉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挺直脊背,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宝玉屋子。
宝玉怔怔地看?着?晴雯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袭人?走了,晴雯也?走了,这屋里往日最贴心知意的两个人?,转眼间都?离他而去。
剩下的丫鬟们虽也?上前劝慰,可那些?话语落在他耳中,却模糊而又疏远。
宝玉只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茫然四?顾,这熟悉的屋子忽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找林妹妹去!只有黛玉懂他,只有在她那里,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宝玉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抬脚便往外走,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到黛玉身边。
然而,刚出了院门没多远,便听见几个婆子躲在假山后头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林姑娘家?的老爷,那位扬州来?的林姑老爷,已经到京城了!要接林姑娘出去呢!”
宝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焦雷劈中,登时僵在原地。
父女重逢
宝玉僵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林妹妹的父亲来了?那?他……他是不是要来接林妹妹走了?这个念头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让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再也顾不上去黛玉处寻求慰藉,失魂落魄地掉头就往回走。
然而,此时的贾府正厅,气氛却比宝玉心中更凝重百倍。
贾母端坐上位,脸上不见丝毫往日的慈和,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沉肃。
贾政、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等皆垂手侍立,连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的王夫人也被扶了过?来,勉强坐在下首。
“林姑爷到京,首要便是递牌子请见陛下,述职谢恩。”贾母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而后,他必会来府上。一来,拜会我这老?岳母,二来,探望他的亲生女儿。”
她?目光如?电,扫过?王夫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道:“今日仙人之言,不仅我等听见,宫里的陛下听见,这满京城的勋贵官宦,只怕也无人不晓!林姑爷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天子近臣,岂会不知?他若问起府中近日之事,问起她?女儿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过?得如?何,你们谁去答话?又如?何答话?”
王夫人身子一颤,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贾母不理她?,继续道:“如?今我们贾家,已是天大的笑话,若再让林姑爷看出他唯一的女儿在咱们家是受了委屈,或是觉得咱们这国公?府藏污纳垢,不配教养他林家的千金……”
她?顿住,未尽之语如?寒冰,冻结了空气。若真如?此,贾家失去的将是与林如?海的姻亲纽带。
王熙凤心头狂跳,她?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担忧。
于是她?强撑着?笑道:“老?祖宗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家,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谁敢给她?委屈受?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是上上份例,与宝玉一般无二。”
贾母摇摇头,先前仙人点出周瑞家的送宫花一事,就暗示出平日里下人没?少背着?自?己让黛玉受委屈。
“一般无二?”贾母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熙凤,又扫过?王夫人,“只怕未必吧?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
贾母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身上,道:“你身子不适,往后就在自?己院里好?好?静养,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了。府中中馈,暂由凤丫头和李纨共同打理,遇事可来回我。”
这便是变相夺了王夫人的管家之权。
王夫人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却死死掐住手心,强撑着?没?有倒下。
贾母处置完内务,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都?下去吧。政儿留下。”
众人各怀心思,默默退下。贾政心中忐忑,留了下来。
贾母睁开眼,看着?这个迂直却还?算忠厚的儿子,叹了口气:“林姑爷来,你需亲自?接待,务必恭敬周到。至于宝玉与林丫头……”
贾母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她?原本属意两个玉儿,可如?今王家名声扫地,宝玉又被仙人直指纵容,前程难料。
而黛玉因颂圣诗一事,身份水涨船高,这桩婚事,只怕已由不得她?一人做主了。
“且看林姑爷之意吧。”贾母最?终叹息道,“你只需记住,万不可开罪林如?海。”
贾政连忙躬身:“儿子明白。”
这边贾政刚领了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赖大气喘吁吁地跪在厅外禀报:“老?太太,老?爷,林姑老?爷的轿子已到街口了!”
厅内残余的几人皆是神色一凛。贾母深吸一口气,对贾政道:“快去迎!”
贾政不敢怠慢,急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而出。
只见一顶青呢官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一位身着?青色常服袍,外罩玄色暗纹褂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自?带威严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出。正是巡盐御史林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