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以端方?自?诩,此刻只觉祖宗颜面尽数扫地,比得知宝玉姻缘算计时更觉羞愤百倍。
贾赦姗姗来迟,听闻原委,三角眼里精光闪烁,却无多少愧色,反而捻着胡须嘀咕:“林家果真如此豪富?倒让二房占了大便宜。”他关心的重点显然在财产分配是否公允上。
邢夫人与尤氏面面相觑,此刻也觉此事非同小可,低声道:“这事儿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林姑父那边……”
荣宁街外?,闻风而来的各房仆役、管家、甚至一些旁支族人,早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贾府下人间本就门户森严、彼此倾轧,此刻更添了无数揣测与幸灾乐祸。
一些略有见识的老仆已?暗自?摇头:“这事若坐实?,府里的名声可就真臭了,怕是要大祸临头。”
与贾府交好或同属四王八公旧谊圈子的府邸,此刻气氛微妙。
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等,家主们或摇头叹息,或暗自?警醒。
有人慨叹贾府做事不密,吃相难看,也有人忧心此事恐牵连旧勋集团声誉。
几位与贾政同在工部或其他清闲衙门的同僚,私下议论起来,语气复杂:
“没?想到存周家竟有此事,林盐政那边,怕是不能?善了。”
“仙人之言,有鼻子有眼,数目、关节都对得上,只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贾府近年来排场越发大了,莫非是动了林家孤女的家底?这要传开,御史台那帮人岂能?放过??”
而与林如海同科、或有交情的官员,闻讯更是震动。
林如海身为前科探花、曾任巡盐御史,本就是清流中颇有分量的人物,只是近年似乎因病低调。
如今闻此惊变,几位素来敬佩林如海人品才学?的同年、同乡,已?然义愤填膺:
“如海兄勤勉王事,独女竟遭姻亲如此算计!可叹!可恨!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族!”
“贾府此举,与盗匪何异?侵吞孤女家财,天理难容!”
“必须上书!此事关乎朝廷命官身后家眷保障,关乎世道人心!岂能?容这等豪门肆意?妄为?”
更有与林如海在盐政事务上有往来、或知其处事为人的官员,已?经开始思忖如何声援,或至少划清与贾府在此事上的界限。
国子监内,监生们已?炸开了锅。年轻人血气方?刚,最重气节道义,天幕所揭露的贾府行径,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斯文扫地、勋贵堕落的典型案例。
“堂堂国公之后,竟行此鼠窃狗偷之事!侵吞孤女家产,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那林黛玉,可是才情冠绝,原是如此可怜身世!贾府欺人太甚!”
“诗礼簪缨?我看是藏污纳垢!此事必要公诸天下,请朝廷明察!”
已?有激进?的监生开始酝酿联名上书,要求彻查贾府经济,还林家孤女公道。
茶楼酒肆间,说书先生虽不敢立刻编演,但?消息已?如野火蔓延。
寻常百姓或许不懂具体官职、财产数目,但?“舅舅家吞了外?甥女的家产”、“用死人的钱修大花园”这样的故事梗概,足以引发最朴素的道德谴责。
“啧啧,真是狠心啊,欺负没?爹没?娘的孩子……”
“那么?大个府邸,原来花的是别人家的钱?”
“难怪说豪门深似海,连骨肉至亲都算计成这样!”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暗卫的禀报,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侵吞孤女家产勋贵之家的积弊啊。”皇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林如海是个能?臣,可惜身子似乎不妥。贾府元春在宫里还算安分,贾家其他人,却是越发不成器了。”
皇帝考虑的层面更深。贾府侵占林家财产,若属实?,自?是德行有亏,该受惩处。
但?此事涉及勋贵体面、后宫女史娘家,以及盐政官员身后事的处置,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重要的是,天幕如此公然揭露,已?引得民间物议沸腾,清流蠢蠢欲动,朝廷必须有所表态,以正?视听,安抚人心。
“让都察院留意?舆情。若林如海有本章上奏,即刻呈报。”皇帝最终吩咐道。
他不会轻易表态,但?会密切关注。贾府能?否渡过?此劫,既要看他们如何应对林如海可能?的发难,也要看皇帝权衡各方?利弊后的决断。
此时此刻,林府书房。
林如海已?渐渐从最初的震怒中冷静下来,但?目光更加锐利坚定。他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父亲,您要做什么??”黛玉红着眼眶,轻声问。
“写信。”林如海笔走龙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封,致贾存周,以翁婿之名,质询仙人所言之事,要求贾府限期给出?明确交代,列出?你入府以来所有用度账目。”
“第二封,”他换过?一张纸,“致金陵族老,言明变故,请族中选派得力可靠之人即刻进?京,协助清点、接收、管理林家各处产业,以备不测。”
或许是过?于愤怒,林如海才写毕,忍不住剧烈咳嗽,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任上劳劳碌碌,政务繁冗,精力早已?大不如前,而今日这一番惊怒交加,更是让素来积劳的身体发出?了沉重警告。
他咳得撕心裂肺,不得不以手握拳抵住唇边,本就清癯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肩背微微佝偻下去,方?才挥笔疾书的挺拔与锐气,瞬间被这一阵剧烈的咳嗽削弱了不少。
“父亲!”黛玉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想要为父亲抚背,却又手足无措,只能?含着泪,焦急地看着林如海咳得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