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也收起?了看戏的心?态,暗暗咂摸。
“倾覆大厦的隐患”?这话可就重了!她掌家理事,最怕的就是这种?从内部?烂起?的根子?。
看来日后对赵姨娘和环哥儿那边,不能再一味弹压瞧不起?,也得?稍微费点心?思……至少,不能再让他们闹出太难堪的事来。
此时赵姨娘已是涕泪交流,不知是怕还是怨。贾环则彻底瘫软下去,把脸埋在了膝盖里,肩膀不住耸动。
【而?在这里头,王夫人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假慈悲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针:
【贾环之母赵姨娘,出身卑微,言行粗鄙,此为?事实。然,王夫人作为?嫡母,对庶子贾环,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教导与抚育?
抑或是,放任自流,任其被生母的短视与怨愤浸染,而后再冷眼鄙弃其长成的歪斜之态?】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仙人之言,竟是将?贾环行止不堪的根源,隐隐指向了她这当家主母的不作为?!
王夫人捏紧了佛珠,指节泛白。荒谬!难道还要她将?那贱婢所出的儿子,如宝玉一般捧在手?心不成?
【更值得玩味的是,王夫人时常命贾环抄写?佛经。此举表面看来,是嫡母督促庶子修身养性?,积攒功德,何等慈悲,何等正?当!】
天?幕的声音在此处略微一顿,仿佛刻意留白,让听者?自己?去品咂那未尽之意。
王夫人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屏住了。
她感到周遭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尤其是那邢夫人,嘴角那抹笑容,几乎要刺痛她的侧脸。
【然而,诸位细想。贾环年纪尚小,性?情浮躁,让他长时间伏案抄写?枯燥经文,他心中当真能?生出对佛法的敬畏与感悟?还是只会?觉得这是一项苦役,一种惩罚?
再者?,抄经之地多在王夫人房中,宝玉亦常在侧。试想,宝玉可?得母亲温言关怀,吃食玩物,百般怜爱。
而贾环则需正?襟危坐,笔墨劳形,动辄得咎。两?相对比,身处其境的贾环,感受到的,是佛法的慈悲,还是嫡母无形中的冷待与压制?是心灵的净化,还是怨怼的滋生?】
“噗嗤——”不知是哪个角落,极轻地响起一声笑,又迅速湮灭。
但那细微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刺耳。
王夫人的脸颊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仙人之言,竟将?她那层包裹在慈悲外衣下的心思,剥得如此赤裸。
她让贾环抄经,一来确是嫌他碍眼,找个由头拘束在身边,免得他出去生事,或与赵姨娘厮混学得更坏。
二来,何尝不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与贬抑,提醒贾环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让众人看看,这庶子是何等需要管教。
【此抄经之举,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或可?视为?一种无需鞭笞、却能?深刻烙印于心灵的规训与惩戒。
它在无声地告诉贾环:你与宝玉不同,你需谨言慎行,你需赎罪,你在此处,并非受宠的孩子,而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存在。】
王夫人素来自矜持家宽厚,即便对待庶子姨娘,也自认未曾短缺用度,维持着表面体面。
可?如今,她这最自诩得体的行为?,却被仙人剖析出如此不堪的内里?!
贾母闭了闭眼,心中暗叹。她何尝不知王氏这点心思?平日只觉无伤大雅,甚至默许此种压制,以保嫡系地位稳固。
可?被这天?幕直言不讳地点破,她才?惊觉,这等手?段,对一个心智未成的孩子而言,或许比打骂更伤人。难怪环儿愈发畏缩阴郁……
贾政脸色愈发难看。他原以为?夫人让环儿抄经是好事,能?收束其心性?。万没?想到,背后竟有这般曲折的用意!
他看向王夫人,目光中带着惊疑与审视。难道自己?这素日里?吃斋念佛的夫人,内里?竟藏着这般刻薄的心思?
家宅不宁,嫡庶失和,竟也有她推波助澜之功?
王夫人感到丈夫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赵姨娘那幸灾乐祸、又强装委屈的嘴脸。
于是王夫人猛地抬起眼,看向那天?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却恭敬与畏惧之外的、近乎尖锐的情绪。
这仙人,为?何偏要揪住她不放?将?这深宅内院不见光的算计,一一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仙人之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断语:
【故而,王夫人命贾环抄经,其目的绝非表面那般单纯。与其说?是为?了贾环修身,不如说?是为?了巩固嫡子地位,敲打庶子安分,行使其作为?嫡母与当家主母的权威。
此举,非但未能?导人向善,反而可?能?是在贾环本就失衡的心田上,又添了一把压抑的柴,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深宅内院中的风刀霜剑,往往便藏在这等看似合情合理的日常之中。】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王夫人僵直地坐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撕去伪装后的苍白与难堪。
厅内落针可闻。方才那一声窃笑虽被压下,此刻无声却更胜有声。
王夫人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侍立的丫鬟们那细微的、屏住的呼吸。
贾母久久不语。
这深宅里?的阴私,贾母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常年懒怠去点破,总以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便是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