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唇色苍白,一双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尽是难以言说的执拗和怨痛。
折柔被他那样受伤的眼神看得心中难过,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微微地哽咽着,好半晌,方才轻声叮嘱:“你莫要强行催动气血、试着硬抗,否则这剂量虽轻,但毕竟是有毒之物,难免会留下症候,日后调养起来也是麻烦。”
陆谌眼尾泛起了赤红,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碎瓷收进掌中,死死攥紧。
与她?相?伴多?年,寻常药理他也略知一二,眼下若想尽快缓淡药性,要么服下解药,要么放血。
尖锐的瓷片割破掌心肌理,深深剜出几道?狰狞伤口,温热鲜血霎时汩汩涌流出来。
他已觉不出疼痛,仿佛神魂都已被烈焰炙烤灼干,化作灰烬。
折柔心神杂乱,不曾留意他掌下动作。
“我知你真心有我,可?你我所求不同……非要被执念所困,只是折磨蹉跎,不如一别?两宽。”
眼前渐渐泛起一层薄雾,她?嘴唇颤抖着,细弱指尖轻抚过他眉骨,“陆秉言,我虽不想再同你做夫妻,但你我之间的情?分终究非同寻常……你先前那般强迫于我,委实可?恶可?恨,可?如今我不想再做计较……我仍盼着你好,盼着你往后顺遂平安,长命百岁……陆秉言,你我就此别?过罢。”
温热的眼泪滴落到他眉心,仿佛岩浆一瞬灼穿皮肉,痛彻肺腑。
陆谌痛苦地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折柔狠了心,半分都不再多?留,咬牙站起身来,朝舱室的矮窗奔去?。
身后的视线有如实质,炽烈浓稠,又压抑非常,仿佛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笼罩起来,她?只想逃,快些逃。
将将除下窗栓,正要攀上窗沿,却不想身后陡然?起了异动。
折柔心头一惊,来不及回头,一手撑住窗棂,用尽了力?气向上攀。
然?而下一瞬,陆谌竟已踉跄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细弱的胳膊,猛地将她?拖了回去?,抵在舱壁上死死困住。
折柔惶然?惊骇,拼命挣动,“你放开我,放开!”
药性虽已冲散了许多?,但出声仍是艰难,陆谌牙关打颤,双目血红,一字一句地低吼:“不准走……我不准!”
他心中恨怒到极致,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折柔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前隐隐发黑,本能地伸手去?胡乱摸索,惊慌间也不知寻到的是什么,抄起来猛地朝他头上砸去?。
陆谌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头朝一边偏去?。
眼见他额上转瞬破出一道?口子,蜿蜒着淌下一道?血溪,折柔惶然?地松开了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不住地急剧起伏。
视线被鲜血糊住,陆谌抬手抹了抹头上的伤处,整个人僵凝一霎,目光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痛楚,“……妱妱?”
折柔顿时感到心痛如绞,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浑身发颤。
陆谌先前虽放了血出来,散去?几成药性,可?终究不能全然?缓解,急喘着僵持片刻,手上力?道?渐有些松懈。
折柔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从桎梏中脱身出来。
陆谌几乎要支撑不住,一手扶住舱壁,堪堪稳住身形,单薄的眼尾湿红一片,分不清是怒还是痛,又或是浸透了鲜血。
他低声喃喃,似有哽咽:“妱妱,别?走……”
折柔心头忽而一阵拧痛,再不敢看他一眼,当即咬紧牙关,踉跄着转身奔向矮窗,攀上窗沿,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忽然?身后咣当一声巨响,舱门被人从外破开,南衡急闯进来,看清舱内情?形的瞬间,神色猛地一变。
“郎君!”
陆谌一把推开他过来搀扶的手,面色惨白狰狞,脖颈上青筋一道?道?贲张,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个破碎的字节来。
“追!”
遇刺
夜色昏暗,船舱外?“刺客”人数不少,陆谌的亲卫同他们缠斗在一处,也有船客被声响惊扰,奔逃躲避,周遭人影晃动,喊声杂乱,四?下里已然乱作一团。
仿佛陷入一场混乱的梦境之中?,折柔脑中?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什?么也顾不上去看,只用尽全力朝着船板的方向奔去。
如无意外?,谢云舟应当会安排人手在船板上接应她。
匆匆绕出客舱,奔上船板,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迎了上来。
“鸣岐!”
折柔一路逃到此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一口气,踉跄着向前?跑去,看见谢云舟的一瞬,只颤抖着唤了一声,便再也喊不出半分声音了。
“九娘!”
谢云舟疾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身子,低声安抚道?:“莫怕,随我来。”
折柔俯身急喘了两口气,点点头,由他在身前?护着,一路往船尾的方向行去。
“公子。”周霄早已在船尾放下了舢板,一见二人过来,忙招手唤了一声。
谢云舟冲他点点头,纵身从船上一跃而下,又转回身,抬手将折柔稳稳地接了下来。
见折柔已经站稳,谢云舟俯身放开船绳,吩咐周霄撑浆划船。
然而,船只行出不远,舢板另一端忽地微微一沉,晃动了一下。
南衡竟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身形敏捷似闪电,轻轻一纵,径直跃上了小舟,抬眼看向折柔。
“请娘子随属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