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忠小心应声:“是。”
吩咐完,官家复又沉默下来,好半晌,方才?缓缓转过头,凝望向窗前盆中?栽植的一株木芙蓉。
竹帘如篦,低垂半卷,将薄暮的天?光筛作无数缕金丝,盆中?的木芙蓉已经?由白转红,瓣叶显出几?分颓然,仿佛褪去?残脂的美人?,一日花期将尽,眼看着就要零落成尘。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官家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又似是自言自语,涩然道:“我想着让他去?积些功劳威望,谁成想……他还不曾娶妻呢……若是当真出了事,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蓉娘……”
冷不防听见那两?个字,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强自按捺住乱蹦的心跳,出声劝慰:“官家可莫要说这等丧气话,小郡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犹豫片刻,他又向上觑了觑官家的神色,继续劝道:“娘子……娘子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保佑小郡王遇难成祥。”
官家想听的自然是吉祥话,可话虽是这样说,他们主仆心中?却都有如明镜,知晓这一回小郡王怕是凶多吉少了。
淮河正值汛期,水急湍猛,贼人?趁着夜黑炸船行刺,小郡王负伤坠江,守备卫所几?百人?捞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寻到半分踪迹,风高浪急,这到底会被江流卷去?何处……大抵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还有护卫送回来的那本账册,他曾在旁边瞧过一眼,那上面不仅浸了水渍,更是星星点点布满血痕……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往官家心窝里戳刀子啊。
“会么?”沉默良久,官家转头看向怀忠,眼中?隐隐泛红,声音涩哑难当,“我只怕她心中?还记恨着我,也不肯保佑我们的孩儿……”
官家老了,无论?当年?有过何等铁血手腕,到此刻也终究是难□□露出几?分脆弱。
怀忠心头微微一酸,一迭声地应道:“会的,自然会的,那可是您和娘子唯一的骨血,如何能舍得呢。”
官家似是信了他的话,垂下眼,良久,默然地点了点头。
铜壶滴漏中水声滴答,远处的天?色渐发黯淡,到了掌灯时分,一列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仙鹤衔枝铜烛台,在澄泥花砖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暗影。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大殿内渐次亮起,官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陆谌回京了没?有?”
怀忠忙抬头应了一声,“是,陆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往禁中递了复职的申状。”
官家点点头,“去?,召他来见我。”
怀忠连声应下,转了身悄声退出福宁殿。
陆谌在淮安盘桓日久,眼见上京的形势已不能再拖,只能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寻人?,一面先行回京善后。
原本谢云舟和他先后返程,却不想他前脚抵京,后脚就听探子回报谢云舟出了事,整桩事太?过于巧合,处处透着不对劲,越想越让他心头难安。
刚刚见过了温序回到府中?,御前的小内侍便寻上门?来,陆谌只能换了身公服,随前来传话的黄门?步入内廷。
福宁殿外气氛凝沉,一片阗寂。值殿的小黄门?见陆谌过来,呵着腰行过礼,像猫儿一样轻轻撩起门?帘,请他入内。
陆谌被引到御前,肃容向上行了一礼,“臣拜见官家。”
官家闻声抬眼看去?,却不想教他的形容微微惊了一霎。
入宫面圣,自然要收拾仪容,陆谌一身公服严整妥帖,黑鞓银銙带,鬓发收入玉冠,束得丝丝利落。
可饶是如此锦衣光鲜,竟也难掩神态上的憔悴沉寂,倒像是得了场大病缠绵催命,整个人?苍白消瘦得叫人?心惊。
官家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入坐,拧眉问了一句:“这是怎的了,路上奔波病了?”
陆谌谢恩落座,也未多言,只简单地应了声是,“路上不慎遇着些波折。”
官家一腔心思都牵念在谢云舟身上,本也无心过问臣子私事,略问一句以示关切便够了,闻言便只点点头,不再追问。
“急传你入禁中?,是有要事。你大抵不知,鸣岐在路上遇了刺客,幕后之人?许是冲着他手中?账册罪证而来。
眼下我已着令将李桢圈禁在了审刑院,但终归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和鸣岐情谊深厚,他最信得过你,我想着,两?淮盐运舞弊和鸣岐遇刺这两?桩案子便并?到一处,交给你彻查承办。”
陆谌恭敬应了一声是,又状似全然不知这场变故的模样,蹙眉关切了一句,“敢问官家,鸣岐他可还平安?”
闻言,官家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晦暗,“眼下尚无消息。”顿了顿,又继续道:“鸣岐麾下亲卫已将一应账册尽数送到了上京,封存在审刑院中?,详细情形,你可去?问询周霄。”
陆谌神色微微一顿。
官家抬眼看向他,吩咐道:“我也知晓,你和王仲乾有旧日恩怨,但我只要你查盐运查刺客,不咎过往,不涉新旧朝党,明查盐运,暗查谋刺,你可明白?”
陆谌垂下眼。
官家这是不欲推翻当年?旧案,他心里也清楚,若要为他爹翻案,那和揭了官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没?有任何分别。
再多计较也无用,只要能用这桩盐运案将徐家送上绝路便够了。
陆谌沉声应下,“官家放心,其间轻重,臣心中?明白。”
闻言,官家点点头,倦怠地摆了下手,“去?罢。”
陆谌起身长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