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在京郊行宫,被她身边的嬷嬷认出来,隐约窥见了身世密辛的一角。
起初他难以置信,亦不能接受。等后来年?岁稍长,他借着出城游猎,一次次偷转去那处行宫,也曾翻墙溜进过?冯家?旧宅,去看她生?活起居的屋院、烧剩的手扎账册、锁在箱笼里?的细碎旧物……时日久了,也不难在心底一点?点?勾勒出生?母的模样。
她单名一个“蓉”字,取自于?木芙蓉“拒霜不凋”的高洁坚韧之意。
她出身于?清贵人家?,虽家?世不显,却也饱读诗书,年?少时便有才情,写得一手好字,绘得一手好丹青,马球投壶样样精通,擅经商,爱美酒,好烟火,闲来养猫逗鸟,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然她也不是诸事俱通,她不擅音律,也不擅女红针黹,那双虎头鞋的针脚就算不上平整,甚至显得有几分笨拙,只是缝得很细密,反倒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他的生?母,原是那样一个明媚鲜活的小?娘子,却偏偏教情爱一点?点?磋磨成怨妇,被迫困在后院方寸之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眼睁睁地看着情郎娶妾生?子……
原来他孺慕敬仰半生?的父亲,竟是逼死他生?母的元凶,他们父子两个,一个负心薄幸,一个孽种催命,生?生?害得她不过?双十年?华,便已香消玉殒,饮恨泉下。
这般不堪的往事摆在眼前,要他如何自处?
屋外风雪渐紧,呼啸作响,冷冽的北风扑卷起雪沫子,不住地拍打?向窗棂。
官家?仿佛一瞬老了十岁,声音里?也染上浓浓的倦意,“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从前是我对不起你阿娘,我老了,也快要去见她,我和她之间的债,不该算到你头上……爹爹如今只想?你回来,同我好好做几年?父子。”
谢云舟却不为所动,挑眉轻哂:“与其说是想?与我相认,不如说是因为您膝下单薄,后继无人。”
“鸣岐!”
“官家?该当我死在淮河,喂了鱼虾,尸骨无存,如此才是最好!”
“放肆!”官家?骤然暴喝出声,抬手直抵向他面门,苍白指尖不住地发颤,“朕……朕竟养出你这么个无君无父的不肖子!如此狂妄悖逆,不过?是仗着朕疼你!”
“疼我?”谢云舟忽而扯唇笑了下,似是自嘲,眼底却又掺了几分凉薄寒意。
“当年?您待大哥何其器重?,委以重?任、放权栽培,可谏院几句流言,刚好合了您推行新政的心思,便冷眼看着他被逼到自寻绝路。
您为制衡朝堂,纳三哥的生?母姚氏为贵妃,自此和我母亲离心,是以,您迁怒于?姚贵妃,继而迁怒于?三哥……”
这些年?来见多了天?家?薄情,让他很难不去思量,官家?待他的这些偏心疼护,有几分是出自父子情义,又有几分是出自对他母亲的愧悔难安?
于?是,生?父每待他多好一分,他对生?母的负疚便深上一层。
听他提及那两个哥哥,官家?反倒是笑了,“原来你也明白,这锦绣江山,无上权柄,多少人求之而不可得,朕却……独独想?留给你。”
“可我偏不稀罕!”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冷硬如寒铁:“人活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虽一日不曾见过?生?母,可我既承她骨血,便做不得恋栈权势、违背她遗志的事来。”
“什么劳什子的认祖归宗,我不认。”他缓缓站起身子,咬牙冷笑,“不认!”
言罢,谢云舟不再?多留,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逆子!”眼见他要离开,官家?猛地拍案起身,嘶声怒道:“你敢踏出这府门一步试试!”
谢云舟脚下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却终究是神色不改,继续大步朝外走去。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漫天?风雪里?,官家?气?得浑身发颤,双目泛红,声音猛地高了起来:“冯綦何在?来人!给朕拦住他!”
夜色里?骤然响起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皇城司的亲从兵自廊庑两侧鱼贯而出,呼啦啦地围上前来,如铁桶般团团拦住谢云舟的去路。
冯綦拱手一礼,沉声道:“小?郡王,恕末将得罪。”
谢云舟缓缓环视一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嗤笑出声:“成啊,那便试试——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拦得住我!”
话音未落,数十个亲从兵一齐纵身拥上。
谢云舟一把截住迎面落下的刀鞘,反手将刀柄重?重?一掷,狠撞在另一人胸前,缠斗半晌,两厢里?渐渐都打?红了眼,激出血性,不知?哪个兵卒手中的长棍重?重?击中了他的后背,当即折作两段,上头一截凌空飞了出去。
这一棍吃得结结实实,谢云舟只觉一股钝痛自脊背猛然炸开,胸腔里?登时一阵气?血翻涌,脚下跟着趔趄了退了两步,险些跪倒在地上。
四周人影憧憧,招式混杂,他只不过?稍稍迟滞这一瞬,竟又接连挨了几下重?击,喉间腥甜上涌,他勉强咬牙咽了下去,唇边仍是渗出一线血红。
官家?猛地一惊,颤声怒吼:“不准伤他!”
听得这一声喝令,皇城司的人动作皆是一滞。谢云舟眸光一凛,趁机扯落了廊下风灯,借火引燃,反手掷向院中追兵,趁着周遭混乱,直冲过?回廊,翻身跃出国公府的院墙,踉跄着遁入后巷,本能地顺着最熟悉的那条路奔逃。
听着身后甲胄摩擦的追赶声响,不知?跑出去了多久,背上的钝痛一阵阵漫向四肢百骸,喉间也隐隐泛起血腥气?,肺里?灌进了雪夜冷风,像吞了无数冰针,呼吸间刺得生?疼,谢云舟一时支撑不住,踉跄了两步,猛地跌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