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除了面色憔悴些,眉目间?竟再?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周身气度冷寂得越发教人心惊。
南衡喉头一紧,“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把屋主带来,我有话要问。还有,问问这处院子值多少银钱,按三倍付与她?。”
南衡忙领命去了。
陆谌裹着一身玄色大氅,面容苍白冷峻,静静地立在阶前。
听着吴大娘子战战兢兢的叙述,他慢慢拼凑出她?这小半年来在燕子坞的生活。
起初没有寻什么?生计,随身带着个女?使?,又养了只狗儿,算是在此处安家落脚。
后来开?始做些成药,贩到平江府城里,生意尚算不错,与四邻相?处也甚是和睦,不曾受过欺负。再?往后,便是收留了谢云舟,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
说到此处,吴大娘子每说一句,便见陆谌的脸色难看一分。
实是分不清这到底是有情还是有仇,吴大娘子心头直打鼓,不敢再?随意开?口,只好仰起脸,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敢问官人……同九娘是……”
“你想问,我是她?什么?人?”陆谌忽地轻笑一声,嗓音却冷寒如冰。
吴大娘子咽了咽口水,没敢应声。
“我是她?男人。”陆谌眸色森寒,字字如刀:“她?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结发妻。”
吴大娘子吓得一个哆嗦,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陆谌沉默着转回身,望向洮州的方向。朔风裹起细雪扑面而?来,如刀割般刮过脸颊。
眼下正值年关,她?既然?北上,少不得要回洮州祭奠爹娘的坟茔。正月初十是她?爹爹的生忌,若无意外,在那之前她?断不会启程南返,左不过是暂居在洮州附近的某处。
倘若冯綦堪用?,能截住谢云舟自是最好,若是拦不下……那他们一道北上回乡,依着谢云舟的性子,定会担心暴露行踪后牵累泾原军旧部,如此必要绕开?泾原的治所渭州,便只能取道岷州,再?沿渭水西行。
不难找。
为防万一,陆谌单独留了两个人守在燕子坞,带着其?余的护卫北上回洮州。
临行前,陆谌扫了眼谢云舟住过的厢房,平静道:“烧了。”
不及南衡应声,他又看向蜷在阶下瑟瑟呜咽的小狸,淡道:“把狗带上,一道返程。”
年节刚过便是立春,折柔和谢云舟到岷州暂作落脚的次日,正好赶上城中鞭春牛,街巷间?一早便是人山人海,热闹繁盛。
用?过朝食,谢云舟问她?想不想过去看看。
折柔想了想,点头,“新年立春,去凑凑热闹,也算求个好兆头。”
看过鞭春牛,天上飘起了细雪,两个人却兴致不减,又去瓦市逛了一圈,买了琥珀蜜,桃穰酥和紫苏梅子姜,一直流连到天色全黑,这才顶着漫天的碎雪往回走?。
回到落脚的客舍,就?见门外停着一架半旧的灰篷马车。
岷州地处秦凤路要冲,客栈里往来行商素来混杂,折柔难得心情松快,倒也不曾在意,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从油纸包里捻起一块琥珀蜜,放进嘴里抿了抿。
谢云舟挑眉看了她?一眼,“喜欢么??”
“味道不错。”折柔弯唇笑笑,另捡起来一块,伸手递给他,“尝尝?”
谢云舟手里还提着两包宵夜点心,一时也没有多想,直接弯腰俯身,张嘴含住了她?手中的蜜糖。
薄唇带着细微的凉意,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温软的舌尖轻轻划过,如蜻蜓点水般卷走?了那块琥珀蜜。
折柔心头倏忽一跳,脸上隐隐冒出了一丝热意,正要将手收回来,不远处的黑暗里,猝然?响起一道冷冽低沉的声线——
“妱妱。”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同一声钟鸣,在她?心头猛然?荡开?,轰轰震颤。
折柔身形倏地僵住,方才还在发烫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再?也动不了分毫。
逼问
陆谌从黑暗中走?出来,天际一钩冷月,映出他苍白清俊的面容,脚下长靴碾过落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
看着那双黑沉如幽潭的眸子,她呼吸微微一滞,如同被无数根柔韧的丝线缠绞住心脏,又慢慢收紧。
陆谌不知?在雪中站了多久,肩头与发?间?都已覆上了一层白霜。
“妱妱,过来。”
谢云舟警惕地盯着陆谌,本能地往前一步,将折柔完全挡在身后。周遭却同时?响起一片呛啷啷的拔刀声,南衡带着一众护卫围拢上前。
折柔一惊。
陆谌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凝定一瞬,又缓缓上移,如刀子般剐过谢云舟的脸庞,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鸣岐,官家眼?下还不知?晓你在此处,你想同他父子团聚么?”
谢云舟神色微变,咬牙怒道:“陆秉言你个?混账!你尽管去寻官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便休想强逼她离开?。”
折柔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谢云舟立时?察觉到她的紧绷,微微侧过身,挡住陆谌的视线,冲她安抚地笑笑,低声道:“别怕,九娘。”
瞧着眼?前两人的亲近模样,陆谌讥讽地扯了扯唇,眼?底冷寒一片,示意南衡:“去,给冯綦传信,告诉他,小郡王就?在此处。”
眼?见南衡就?要领命出去,折柔再也忍耐不下,出声叫住了他,“陆秉言,我和你的事,莫要牵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