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陆谌起身准备去?上值,折柔还未睡醒。
起身想走,却又静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好?半晌,最后?给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转去?了书房,叫南衡过来帮他?换药。
换完药,南衡收拾了染血的细布和药瓶,正要退出去?,将走到门口,陆谌忽然从后?叫住了他?,“把红升丹留下?。”
南衡闻言一愣,“郎君,这药今日?已经?用过了。”
陆谌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南衡动作微僵,不自觉地攥了攥药瓶,硬着头皮道:“郎君,陈医正特意交待过,这药里多?添了铅汞之物,虽是?可以去?腐生肌,但一日?用量不可过多?,否则只会伤得更?重。”
陆谌抬眸看了他?一眼。
南衡心头一凛,当下?也?不敢再多?劝,只能低了头,把手?中?的那瓶红升丹送了回去?。
陆谌随手?接过药瓶,顶开布塞。
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到掌心里,他?指腹稍一用力?,将丸药碾作粉膏。
银簪刺入的伤口狭而深,需得用干净的细布制成药捻,将药粉一点一点送入刺伤深处。
陆谌面不改色地将药捻慢慢抵按进去?,呼吸渐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一直忍到那阵灼烧般的药力?全然渗进皮肉,化作麻木的钝痛,方才取过一旁的细布,一圈圈缠裹好?伤处。
从前是?他?用错了法子。
——她分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谈判(含女配,介意慎入……
年前的积雪还未化尽,上京又落了一夜的鹅毛雪,禁中白皑皑一片,福宁殿中愈发安静,鎏金狻猊兽炉中青烟袅袅。
“想通了?”
听?见来人进了大殿,官家?端坐在案后,依旧垂眸批阅着条陈,手中动作分?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起一下。
谢云舟上前行礼跪下,低声应道:“是。”
官家?笔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生性桀骜,自幼又娇惯坏了,这?性子还需有日子慢慢磨,竟这?么快便乖觉起来,想通了?
殿中静默半晌,官家?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汝瓷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想选哪家?贵女,说来听?听?。”
谢云舟却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孩儿不娶。”
简直怀疑自己?年岁大了,耳朵已?经出了毛病,官家?心?头怒意一瞬便烧了起来,“啪"”地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龙案,冷声斥道:“那你想通的是什么?!”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殿中,如今伤重初愈,一张俊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扯唇笑了笑:“爹爹要孩儿娶亲,说到底,不过是要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足以承继江山的人选,既如此,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官家?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嗯?”
“昭儿聪慧仁善,天资聪颖,唯一不足便是尚算年幼,但孩儿愿为?其?臣佐。如此,孩儿如今的身份足够名正言顺,不必非要入玉碟、正名分?。”
官家?闻言,眸色骤然一暗,好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到圈椅里,袖笼里的枯瘦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时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清晰的滴答声。
良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却分?毫未达眼底,甚至隐有几分?凉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谢云舟分?毫不惧,跪在殿中,神色平静。
“罢了。”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瞧不出到底是何心?思,只曼声道:“先过了春享,教你认祖归宗,余事?,容后再议。”
不多时,殿中的消息便经由皇城东南角,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三皇子府。
“官家?前日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似在商议二月太庙的春享事?宜,少府监也已?得了令,着手赶制亲王礼服……”小黄门跪伏在地,停顿片刻,偷眼觑了觑李桢的脸色,小声继续道:“奴婢教人暗中打探过,那尺寸……正正是依着小郡王的身量来的。”
打发走了小黄门,李桢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瓷片四溅,“怪不得那般偏心?,原来我这?十几年骂他野种都骂对了!”
一旁的幕僚心?头焦急,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可有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
李桢却忽而阴恻恻地笑了下。
“若无意外,这?一遭西羌使团入京求娶和亲的,应当是那二王子李保吉,说起来,他和谢云舟倒是有一桩杀兄血仇,或许……能借这?些?蛮族之?手,替我除了碍眼之?人呢。”
上京入夜,潘楼里四角燃起明?灯,烛影摇红,暖意融融。行首坐在阁中象牙簟的地衣上,掐着红牙板浅唱低吟,“愿君长似春庭柳,岁岁东风第一青……”
这?行首近来在州北瓦子风头正盛,一双眼波盈盈如春水,软语呢喃婉转,一曲终了,席上众人纷纷喝起彩来。
陆谌倚坐在案后,心?里早已?有些?不耐,可今日是顾弘简叔父升迁拔擢的喜宴,陆琬娘家?无人,他既身为?兄长,到底不好推脱,只能来此同人客套应酬。
宴上多是簪缨但勋贵人家?,大多说些?不着边沿的闲话,谁家?新纳了小娘,谁家?又买到宝刀骏马,他百无聊赖地听?了一耳,等?到酒过三巡,借口要散散酒气,总算抽身从席间退出去,到隔壁的酒阁里小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