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这三年间,她不是没想过万一哪日撞见陆谌,将会是个什么情形,既心存侥幸,暗暗盼着他已经释怀放下,又克制不住地害怕他会恨怒发疯。
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他竟会是神?智昏沉,误以为他们?还在多年前?的洮州乡间。
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蓦然涌上心头,折柔看着榻上支离憔悴的青年,好?半晌,紧握着银针布囊的手渐渐松开,无力地垂落到?身旁。
筋骨清瘦的一只手自榻间探过来,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轻扯到?自己身前?。
陆谌闭着眼偏过了脸,将额头抵在她柔软的掌心里。
热涔涔一片汗湿。
折柔仿佛被什么烫到?,指尖一瞬微蜷。
下一刻回过神?,她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又听见陆谌低声呢喃,“妱妱……我疼……”
他精神?恍惚,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当是从前?还在洮州的时候,膝伤未愈,凭借着本能,求她怜惜。
折柔抿了抿唇,半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蜷曲僵硬的左膝上。
虽还不知他为何突然现身于?此?,但大?抵是有什么隐秘的军务。
深秋时节阴雨连绵,夜冷露重,他多半是冒雨受寒后仍旧逞强疾驰,以至捱到?此?刻终于?支撑不住,却又不能大?肆声张,怕动摇战前?军心。
折柔眼睫低垂。
陆谌埋头抵着她掌心,似是察觉到?她要?离开的意?图,攥住她手腕的五指一瞬收紧,带着几分慌乱,“别走!”
腕上被他抓得有些生疼,折柔不由蹙眉,“……松手。我不走,是给你治伤。”
陆谌迟缓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在她脸上游离不定?,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好?半晌,紧扣的指节总算一点一点松开。
折柔取来一盏油灯照亮。
大?抵是因为强自忍痛,陆谌右手仍死死扣按在膝头,手背青筋狰狞暴起,五指深深陷入皮肉,已然掐出了血来,在衣料上洇出几团血晕。
见状,折柔心下微沉,蹙眉轻斥:“陆秉言,你松开。”
陆谌早已疼得神?思不清,迷茫间只能恍惚分辨出眼前?的人是她,呆怔片刻,倒是当真听话地松了手。
折柔在榻边放下烛台,伸手将他的裤管慢慢捋卷上去,就见他左膝已经僵得不能打直,指尖轻轻按动,便能听到?骨擦的咯吱声。
这一遭显是发作得凶急,比以往都严重非常。
她也?不再多言,径直取出银针,迅速地在他腿上犊鼻、委中、血海和梁丘几处穴位下了针。
针灸后再熏艾敷姜,前?后折腾了快两炷香的工夫,剜肉剔骨般的剧痛终于?有所缓解,陆谌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眼皮沉了沉,似是在疲乏中昏昏睡去。
大?帐内,唯余铜壶滴漏的声响,伴着他渐趋平稳的呼吸。
折柔松了一口气。
如此?最好?,就让他全当是做了一场梦。
也?算是容她缓和一下,等鸣岐巡营回来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