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当真只是心中难过,记挂着要去放一盏河灯,倒也不曾存着偷逃的念头?,有人跟着也没甚妨碍,便没有出言拒绝。
见状,南衡心下?一松,招手唤来一个护卫,吩咐他?等郎君醒后回禀详情,自己?则尾随在折柔身后,出了院门。
宿州虽比不得江宁一带富庶,却?也是汴河上的重要商埠,人口繁茂,热闹非常。
今夜两岸放河灯的人极多,四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水面?上烛光潋滟,成百上千盏花灯连绵如星河,折柔勉强寻了一处空地,弯腰蹲下?,将手里的河灯送入水中。
一盏给爹娘,一盏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不是不愧疚的。
说不清的悲哀与?酸涩隐隐缠绞上心脏,她初为人母,狠下?心肠舍弃了那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竟也未能和陆谌断个干净彻底,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静静地看着水面?上荷花灯摇晃着飘远,她正要提裙起身,却?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个蒙面?男子,身形迅捷异常,也不及折柔反应,一把将她稳稳扣入怀中,足尖一点?,纵身越过人群,往远处掠去。
“娘子!”
变故生得猝不及防,南衡大惊失色,猛地回过神来,当即拔腿追去,身边却?忽然涌来人群冲挤牵绊,他?脚下?只稍慢了两步,竟已被甩脱在后。
蒙面?男子将折柔紧紧揽在怀中,迅速地飞身掠向河面?,跃上一条就近停泊的舟船,船上的人即刻摇起浆板,向桥洞深处匿去。
南衡急得红了眼,再也顾不上旁的,直接同碍事的人动了手,一路沿岸在人群中左右奔突急赶,却?仍是眼睁睁看着那条小船顺风而下?,根本追击不及。
眼见舟船就要匿入暗处,离开人群喧嚣,折柔心头?大骇,勉力取下?头?上发簪,正要奋力挣扎,忽听身后的人急急唤道:“九娘!是我!别怕。”
惊慌中听见这熟悉的一声,折柔不由?愕然顿住,好半晌,才迟疑着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应了一声,将她稳稳放在船板上,抬手拽下?面?衣,扯唇苦笑了下?,“陆秉言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想去寻你,等了整一日也没个机会,总算等到你出了院门,只能用上这法子。”
折柔一怔,“你寻我有事?”
谢云舟看着她,开口先解释了一句,“九娘,我不曾将你的行踪泄漏给他?。”
不成想他?还记挂着这个,折柔不由?得弯唇笑笑,“我知?道,你不会。”
谢云舟扬唇笑笑,复又?轻哂道:“他?陆秉言的狗脾气?我再熟悉不过,如今既然追过来,必定要强行带你回京。”
停顿一霎,他?喉结微滚,俊眸抬起,定定地看向折柔,认真道:“但你若是想清楚,当真不愿再同他?好,我便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入夏酥暖的夜风拂过河面?,折柔看着青年澄澈干净的眼神,听了这话不免有一瞬的动容。
可越是如此,有些话越是要与?他?说清楚,她做不到这般心安理得地受他?恩惠,折柔拧眉思量半晌,犹豫着开口:“鸣岐……”
“九娘,你不必多想。”谢云舟忽而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微愣的神情,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就当是我报答当年你在洮州的救命之恩吧。”
折柔一怔,抿了抿唇,想要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突然“铮——”一声利响,一支钢羽弩箭不知?从何处急射而来,锋锐箭头?狠狠钉入二人之间的空地,距谢云舟脚前?堪堪不过半寸,箭身没入船板大半,瞬间飞溅起数片细碎木屑,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折柔猛地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时不稳,险些被船绳绊倒,好在谢云舟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扶稳,反手护在身后。
不待她回头?,不远处的岸上,一道竭力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
“妱妱,回来。”
强要
折柔刚走不久,陆谌便已醒转,听闻她去河边放灯,本想寻着她,陪她一道给孩儿送灯,却不想正撞见她被?人劫走。
换做旁人或许还认不出,可他和谢云舟自幼一同?长大,谢云舟便是化作了灰他也能一眼就认出。
一路追赶到此处,心中怒意早已翻腾汹涌,陆谌直接从马背跃上了船板,朝两人走过去。
折柔不曾想到陆谌会这?样追上来?,心脏砰砰急跳着,勉强镇定在原地。
谢云舟也看清了来?人,立时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拧眉道:“陆秉言,你站住。”
这?样熟稔回护的姿态简直像当胸一剑,刺得陆谌心头剧痛,妒意沸腾如焚。
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被?旁的男人护在身后,何其可笑??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谢云舟,隐忍着沉怒道:“放开她。”
谢云舟却不肯松手,反而又扯着折柔的手臂,更往身后藏了藏,讥讽道:“休书已签,九娘的事,你管不着。”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怒火一阵阵地高涨起来?,陆谌再也忍耐不下?,上前反手格开谢云舟,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妱妱,同?我回去。”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实是不愿,用了力气?想要?挣脱,谢云舟见状,猛地扣住陆谌手臂,怒道:“她回不回去,由不得你!放开!”
陆谌没有心思同?他多作纠缠,看了南衡一眼,示意动手。
谢云舟一瞬便被?数个护卫团团围住,他向来?不叫太多护卫跟随,眼下?只?有他和周霄两个,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难以脱身,眼见要?招架不住,他气?红了眼,一边勉力护着人,一边咬牙斥骂:“陆秉言你混账!你要?动她一下?,从今往后兄弟也没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