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抿了抿唇,受下他这一礼。
谢云舟这才将人?搡开,又扯唇讥讽道:“自然?不像你,虽然?年纪一大把,却也当真不中用。”
郎中也不敢再回嘴,颤颤地擦了擦汗,逃也似的出了吴家大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折柔抬头看向谢云舟,心里也说不清滋味,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谢云舟却是?扯唇一笑,极为知趣地转身出了屋。
直到晚间去路口?烧祭寒衣,折柔才定下心神,向他道谢。
“先前吴家的事,多谢你。”
她冲谢云舟笑了笑,低头向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其实不过两句难听的话?而已,没事的。”
谢云舟沉默一霎,低声道:“可?我觉得有?事。”
折柔微微一愣。正?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刮过火堆,火舌“腾”地向上蹿了一蹿,折柔还不及反应,谢云舟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后避让,“小心烫。”
他手掌生得清瘦宽厚,长指收拢起来,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温热微糙的手掌猝然?间贴覆上肌肤,折柔心头忽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
却没能抽动?。
折柔不由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向谢云舟,正?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俊眸。
谢云舟执拗地看着她,两道剑眉微微拧起,哑声道:“九娘,我不想再教人?欺负你。”
剖白
夜幕低垂,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泻出?几许微光,天地间昏茫茫一片。
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火舌剥剥吞吐,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
安静半晌,折柔垂了垂眼睫,仍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鸣岐,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微微低着头,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颈边轻轻拂动。
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九娘,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不能放心。”
说着,他扯唇笑了下,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九娘,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
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重新?开始……那不妨回?头看看我,成不成?”
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她张了张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弄得一身狼狈,四?下举目无亲之时,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又帮着她离开,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让她得以喘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怎么可能毫无动容。
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所以才会想要逃离,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也贪恋安定?的?温暖。
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茫然?间看不清前路。
离开陆谌,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动心与否并不重要,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
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和她血脉相?连,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阿娘”……
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
可他不是。
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活在世上,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家族、门楣、权势、前程、声?名……
就算他自?己不想,可身份如此,身处其中,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不得不争,不得不权衡。
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
折柔垂下眼,伸手抚了抚胳膊,低声?道:“鸣岐,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北疆才是我的?故土,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娶亲成家。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
隐约看出?她似乎有那么一丝犹豫挣扎,谢云舟拧了眉,还要再说些什么,“九娘……”
“鸣岐,我知晓你待我好。”折柔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无言凝望着跃动的?火光,好半晌,喉头微微发哽,“从前陆谌待我,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对等就是不对等,她将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他却可以游刃有余地权衡进退得失,等到她想要抽身离开了,他又可以罔顾她的?意?愿,用千百般手段迫她低头,让她反抗不得。
“我和他不一样。”谢云舟忽然?开口,又重复道:“九娘,我和他不一样。”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火星噼啪爆响,映得周遭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摇曳着,时隐时现。
谢云舟忽而?挑眉看向?她,“倘若有朝一日,我也不再是什么小郡王,只?是寻常庶民,你可愿瞧我一眼?”
折柔愣怔片刻,忽又失笑,“说什么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