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情形,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情急之中?先撕下一截武袍,替他紧紧缠裹住伤处。
陆谌意识尚算清明,却已说不出话?来,只猩红着一双眼,赤若滴血,谁都不看,只死死地盯着南衡,呼吸急沉,鬓边冷汗如雨,俊容扭曲,青白狰狞。
南衡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喉头滚了几滚,愧怍地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
“属下无能,未能,未能追回娘子……是小郡王……”
周身剧痛蚀骨,额头青筋鼓跳,心脏猛烈收缩一瞬,忽而喉头一甜,一线腥热自腔中?倒涌而上。
再也压抑不住,陆谌下意识收拢掌心荷包,呼吸间,猛地呛呕出一大口急血。
众人惶然变色,“郎君!”
几乎是竭尽全身的力气,抬手,狠掐住身前?的手臂,喉咙痉挛着,艰难挤出几个?破碎气音,仿佛也浸透了腥甜血气:“带……咳,咳……带……我……”
南衡知晓他心意,一瞬红了眼,咬紧下颌,半背半扶着陆谌走出舱室,登上船板。
一路走,一路有血珠顺着衣袍指尖滴落到地上,在身后蜿蜒出一条细长的狰狞血线。
江面上隐隐泛起薄雾,南衡喉头哽咽着,抬手给他指了折柔乘船离开的方向。
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小舟上杳杳一盏昏灯,已然顺风行远,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半隐半现。
然而只一眼,陆谌就望见了立在船头的折柔。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是男子制式的外?袍,江风灌入宽大的袍衫袖口,鼓动起她天水碧的罗纱裙裾,在夜色中?翻飞飘摇,仿若将要乘风归去,从此教人再也触摸不及。
舟船渐远,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回头。
一瞬间,锥心刺骨的痛怨混杂着百般酸苦直冲喉头,胸口仿佛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剐去一块血肉,喘息间早已分不清身上是何?处在疼。
陆谌双眼通红,自虐一般,死死地盯住那道?纤瘦身影。
她竟能狠心至此,一次又一次地决绝而去,原来这些?时日,她那般柔情婉转,笑意盈盈,也不过是在哄骗于他。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想着要如何?将他舍弃得干干净净。
为此,甚至不惜给他下毒,对他动手。
好极,当真好极。
万箭穿心,剜骨剔肉,不过如此。
装着银镯的荷包仍攥在手中?,金丝绣线细密的纹路硌得掌心伤处微微刺痛。
陆谌闭了闭眼,想自嘲地笑一笑,唇角却有如千斤之重,扯不动半分,唯有眼尾一瞬泛起潮润。
夜谈
夜色沉静,水雾苍茫,舟船顺风而下,破开的水浪潺潺作响,在黑寂辽阔的江面上愈发?清晰入耳。
“九娘?九娘?”
谢云舟连唤了几声,折柔方才回过神来,发?觉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江风吹干,肌肤紧绷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谢云舟垂眸看她,“可是在担心陆秉言?”
折柔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声。
谢云舟也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喉结上下滚了滚,出声宽慰:“莫担心,我既传信给岸上守备,不出一炷香,必会有人前去接应。”顿了顿,又解嘲似的扯唇笑笑,“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他这祸害轻易不会有事。”
良久,折柔低低“嗯”了一声,眺着阔远苍辽的江面,在船头怔立半晌,终是一眼都不曾回头望过。
不觉间,小舟已经行到清江浦口码头,谢云舟事先?便安排了快船在此等候。
一行人弃了舢板,登上快船。
为着不惹人眼目,这条船的体量也不甚大,瞧着像是寻常渔家载货的客船,但比起方才简陋的舢板,已算得上极为宽绰舒适。
见?谢云舟扶着折柔上了船,船头一个头梳双髻,作丫鬟打扮的小娘子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唤道?:“公?子。”
嗓音脆生生的,极为清亮,气劲十足。
谢云舟勾唇笑笑,转头看向折柔,挑眉道?:“她叫水青,原是我阿娘身边侍奉的武婢,身手?极好,寻常家丁护院也不是对手?。你一人孤身在外,身边总要有个护卫才行,男子难免多有不便,我思来想去,觉得这小丫鬟正合适。瞧瞧,如何?”
折柔向水青脸上看去。
小丫头瞧着十五六的年岁,举止间极为利落,手?脚修长,偏又生得圆脸圆眼,模样倒有几分肖似小婵,让她一看便心生亲近。
折柔不禁冲她弯唇笑笑。
“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只听你一人差遣。”谢云舟见?她似是颇为满意,不禁也勾了勾唇,继续道?,“往后?你若想见?我……”
话?音未落,便惊觉失言,他又急着解释,“不是……九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折柔自然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一时有口无?心,可难得见?他窘迫,唇角也不由微微地翘了翘。
谢云舟不大自在,轻咳一声,重新解释道?:“往后?你若有事寻我,就叫她给周霄传信,若是不想教我知晓行踪,她也绝不会向我透露分毫。九娘,你尽管放心。”
不想他会考量周全至此,折柔忽觉眼眶隐约有些?发?烫,沉默半晌,她轻声道?:“鸣岐,多谢你。因?着我的事,也牵累你了。”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九娘,我同你说过的,既是我甘之如饴,便算不得牵累。”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他嫉妒陆谌。
明知是至交好友的发?妻,明明也隐忍克制多年,可偏偏心生嫉妒,一日复一日,已然嫉妒得要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