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尔一度认为自己是一颗尺码错误的螺丝,天地之大,大到他可以自由地决定如何活,天地之小,小到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但在巫梦身边,他好像可以确定自己的形状。
巫梦抬眼看他,像一个宿醉的人,深夜是看守松弛的时候,秘密们跑得格外欢腾,他并不冷,但出于一种来路不明的目的仍旧点头,摆出一种然后呢的姿态,等着迟尔进一步动作。
迟尔单膝跪上窗台,凑近,捧住巫梦的脸,跟他在瑟瑟的冷风中接了一个烟一般绵长轻柔,而让肺变得酸胀难耐的吻,呼吸仿佛长出冰棱,每一个活着的信号每一口氧气都变得崎岖不平。
巫梦搂住他的腰,迟尔跪到他身边,裸露的皮肤挨着的冰冷大理石,像一块墓地,他们是从地底共同长出的一条碑文。
如果你冷变成他们接吻的暗喻。
“可能我们讨厌冬天只是因为没人分享体温,他让孤身变得很明显,像一群字眼,独独给你打上双引号。”迟尔说。
“我们?”巫梦看他一眼,气流喷在迟尔的锁骨,他穿白毛衣,衬得皮肤更白,像一条浪花,这条浪花因为巫梦的话、呼吸,被推开又漫回来,“五湖四海有很多个双引号,我们这个组织是庞然大物。”
如果不是你,春夏秋冬又有什么好喜欢和讨厌。
迟尔只是因为巫梦才加入这个阵营,就像不管是老公还是哥哥,都只是迟尔拉近距离的一种手段。
知道巫梦不会轻易和谁结成仅两个人的同盟,借着难得这么近的机会,迟尔问:“你十几岁在做什么?”
巫梦回答得很干脆:“读书。”
不管是谁十几岁都在读书吗?尾翎那么多年轻男女,有人在十几度的天气里穿抹胸拿麦克促销面包,有人在发廊流利地和客人讲俏皮话,巫梦是穿校服坐在书桌前写字的人。迟尔换位思考,也许巫梦的读书就是在尾翎的不同了。
“读书做什么?”读了也不一定有用,他连学历都没拿到。他记得左见说巫梦考上了大学,但也还是在这里发霉。
“离开这里。”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迟尔问:“那么多人都留下了,为什么非要出去?”
“出不去的人才会想着留在原地。”巫梦垂眼看他,“来尾翎做什么,我第一次见主动坐牢的。”
“大家都想往前,我就想看看倒退是什么感觉。”迟尔说,“我没觉得糟糕,倒退不赖,停在原地也蛮好。”
“在倒退里往前,在前进里逆行,本质是一样的事,无非一个靠毅力,一个要放下,”巫梦的目光忽而变得沉,像潮掉的烟,驱散不掉的雾,“放下是很难的事情,就像不刻意。”
“出门兜风,跟上。”巫梦站起来,临时起意的出行让迟尔措不及防,双眼睁大,挂钟显示凌晨四点。
酒吧偃旗息鼓,巫梦像才精神起来,转眼功夫便全副武装,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露出一双又直又长的腿,在迟尔愣神的时候不满地凑近,拎起一件同色棉服往迟尔身上套,“有点跟班的自觉,要对得起工资。”
“为什么?”
“讲过去像怀念遗腹子。”
可是过去就是未来,我们的明天都胎死腹中了。
电梯到一楼,从黄色的电梯箱走入黑暗的世界交汇的一瞬间,迟尔说:“你是被束之高阁的长发公主。”
“阿莉埃蒂,我住二楼,跳楼顶多扭到脚。”
“怎么住这么矮?我以为你会住顶楼,中间还要和别人隔两层空房。”
巫梦死人脸跑火车的本领迟尔早就领略一二:“方便他们向我朝拜,我要看清每一个子民。”
屁。你家窗帘明明每天都拉着。
声音钻进黑暗的每一个毛孔,最后又回到自身,现实中他们都是剧本之外的人。
爬上后座,巫梦没给他缓冲时间便冲出去,整座小岛空旷得像青春期的遗物,启动器的轰鸣一直震着他的胸腔,沉重的痛苦在风中猎猎。
迟尔紧紧抱着巫梦的腰,巫梦凹陷的脊背变成他的战壕,艳红的太阳从水中翻身,流血上岸,黎明是世界之眼。迟尔模模糊糊看见他们第一次邂逅的地方,他不在乎生和死,只想有所依仗,这份心情在遇见巫梦以后变得格外浓烈。
他用力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哥哥,如果你也很难过,我和你有个家。
夜莺2
像两个晚上才开始生活的人,他们回家补觉,迟尔借着温存的余温,装无辜跟进了巫梦的房间,见巫梦没异议,于是他跪在巫梦的枕边,停在了躺下的那一步。
“我可不可以躺在你身边。”得了便宜卖乖。
“突然这么有礼貌?”
迟尔看见他把绷带拆了,那道疤痕露出来,像是在看巫梦的(裸)体。
迟尔牛头不对马嘴:“我以为你睡觉也不会摘。”
巫梦沉默了一会,“差不多,每次摘下再戴上都会提醒我他一直存在,但今晚我想好好呼吸。”
迟尔躺到巫梦身边,共盖一张棉被,他还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冰冷的味道,随着时间加持,他们成为两抹融化在一起的动物奶油,或两根相濡以沫的低温蜡烛,变得温暖起来。
“巫梦。”
到了这一刻,他不想再嬉皮地叫巫梦老公,那样很不严肃,也有损真情,他想叫哥哥,但怕触到巫梦逆鳞,于是折中之下还是巫梦,念彼此的名字,也有一种平等的意味。
他不知道巫梦睡了没有。
“你当时怎么没狠心把我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