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构陷忠良,排除异己;
……
那些人名中,有不少她认得,其中既有当朝几位权势煊赫的后妃亲眷。
也有许多在凌朝覆灭后归顺南朝,却仍被猜忌的前朝旧臣,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圣上的心腹。
夜旖缃心中寒意更甚,太后当真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借此机会,不仅能打压日渐坐大的外戚势力,更能将那些心怀异志或仅仅是立场不同的前朝旧臣清理干净,甚至还能顺手铲除朝中的异己。
这一份名单,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
赵奎见她盯着名单发愣,以为她被吓住,继续威逼利诱:“若是不愿,那便只好先请姑娘尝尝墙上这些物事的滋味了。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排从小到大、形状各异的铁钳、烙铁、皮鞭……
夜旖缃从未亲眼见过这些刑具,但也深知其残酷,自己这副身子,恐怕连最轻的几样都熬不过去便会昏死。
名单上虽有无辜之人,但绝大多数,确实是当年导致凌朝迅速溃败的罪魁祸首。
那些临阵倒戈、开门揖盗的将领,那些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官员。
若非他们。打着“清君侧”旗号的镇远军,绝无可能在那般短的时间内势如破竹,直捣皇城。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不必劳烦大人动手,”夜旖缃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我按便是。”
赵奎本已准备好大肆渲染一番刑具的可怖,没料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夜姑娘果然是识时务。”
手下狱卒立刻上前为她松绑。
夜旖缃活动了一下被勒出深痕的手腕,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伸手在旁边的印泥盒里蘸满猩红的朱砂,然后,毫不犹豫地在那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宣纸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鲜红的指印,在昏黄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赵奎满意地拿起供词,仔细端详了片刻,才对身后的狱卒挥挥手,“先将夜姑娘‘好生’请回牢房休息,明日……再行审问。”
夜旖缃被重新押回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铁门刚一落锁,隔壁立刻传来被捂住嘴般的、焦急的呜咽声。
“绫柔,别担心,我没事。”她立刻出声安抚,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尽量显得平稳。
听到她的声音,隔壁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去。
夜旖缃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今日不过是侥幸躲过一劫,明日等待她的还不知是怎样的酷刑。
或许,太后得到这份按了手印的“铁证”后,会忙于清理名单上的人,暂时无暇顾及她这个小角色。也或许……她对太后而言,还有别的自己尚未想到的用途。
她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
乱世之中,她既然能活到现在,在这诏狱里,也必要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只要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就绝不能放弃。她要带着那些逝去族人的期盼活下去,要亲眼去看看他们未曾见过的广阔天地,要看着那些仇敌,如何一步步登上高台,又如何……从高处坠落。
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她趴在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与狱卒沉重步伐不同,略显轻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二日……这么快就到了吗?她心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慌乱。
“夜旖缃?你……还好吗?”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清脆熟悉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
夜旖缃猛地睁开眼,借着牢门外灯笼微弱的光线,她难以置信地看到了两张此刻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身着明黄色罗裙的昭宁公主,正用丝帕紧紧掩住口。
她身后竟还跟着萧令仪。
昭宁眉头紧蹙,显然对牢房中污浊腥臭的空气极度不适。萧令仪则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竟然!是她们。
“你们……怎么进来了!”夜旖缃撑起身子,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发颤。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两位金尊玉贵的女子,竟会冒着巨大的风险潜入这人间炼狱。
“还不是因为我皇兄放心不下你!”昭宁没好气地低声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四周,带着警惕,“令仪姐姐的堂兄今夜刚好在此当值,我们才能悄悄进来。但不能久留,马上就得走。”
“诏狱阴冷,寒气侵骨。”萧令仪将手中一个厚厚的布包裹从牢门的缝隙中塞了进来,声音轻柔,“里面是些御寒的衣物,你且将就着用。”
“这里还有些容易存放的吃食,你快些用些,补充体力。”昭宁也连忙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萧令仪则提着另一个小包裹走到隔壁牢门,低声说了几句,将东西塞了进去。
夜旖缃抱着那尚且带着外界干净气息的布包,鼻尖一酸,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自诩并非心慈手软的“圣母”,对仇敌从不吝于以最坏的恶意揣度。
可当看到昭宁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看到萧令仪温柔宁静的侧脸,想到那份刚刚由自己亲手按下指印的名单上,赫然有着尚书令萧贞甫和昭宁母族亲眷的名字时……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自责,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多谢……”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庆幸这牢狱足够黑暗,能掩盖住她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那声感谢里,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