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郡和锦州都城的月亮没什么区别,只是晚风燥热,浑身都黏黏糊糊,衣裳上沾的那些血腥味怎么也冲不散,他忽而想起了梨花落满院子的味道,还有桃花混着墨的味道。
桃肆递给他一盏四角宫灯,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点点光亮逐渐变弱直至消失,不由得叹一口气,随着燥热的风化在空气里。
姚淮序将宫灯放在皇陵入口处,交由守卫,独自进去。里面很凉快,与外面截然相反,那扇石门仿佛将一切浑浊都挡在外面,里面只有干净纯粹的灵魂,让逝者安息,让生人喘一口气。
嘉德三十八年,太子殿下和费渡发现盛州与草原打仗这事和姚在溪有关系,当时姚在溪年仅十六,人不大野心倒不小,说到底年幼终究有不足的地方,让费渡和太子殿下发现姚在溪和草原的私信。
他怂恿、鼓动草原起兵攻打盛州,甚至承诺他会暗地给予钱财支持,太子殿下读完信后大惊,不敢想素日乖巧的皇弟竟然有这等歹毒心思,他不敢相信这是姚在溪做出来的事情,若是让父亲知道,姚在溪只能是死路一条,所以他存了别的心思,他还想信他一把,相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想让他从这条必死之路上脱离,毕竟那是他看着长大的皇弟,也曾在年关和自己儿子一同向他讨要红封。
当费渡和太子殿下拿出信件质问姚在溪时,姚在溪认错态度诚恳,哭着和太子殿下诉苦,说自己不过一时糊涂,恼恨父亲眼里看不见自己,说自己会改邪归正。
太子殿下相信了,费渡劝过,他说姚在溪心思深沉非良善之辈,但太子殿下顾念手足情谊,终究按捺下来,不过他们也怕有朝一日突生变故,于是面上费渡和太子殿下意见不合,实则费渡搬离锦州暗中搜集证据。
说实话,要是姚在溪死了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但太子殿下不忍,费渡说不同意不同意实则又尽做些口是心非的事情。再后来姚在溪羽翼渐丰,做事收敛、隐秘了许多,有心防着他们,费渡这些年零零散散都是些没有实用的东西。
三年前,姚在溪手下在北郡露出马脚,费渡心里惶惶,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这盘棋太子殿下同他一起,虽然埋线却都不愿有变动的一日,但那天下了北郡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费渡花两年时间调查,他们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可还没来得及互通消息,太子遇害,太孙逝世的消息接踵而至,费渡的心寒到了冰底
姚淮序盘膝坐在太子、太子妃碑前,伸手将碑前的酒拆开,斟满三个酒杯,平日骄傲、散漫的少年褪去所有伪装,只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失落少年。
“这是今年的新酒,你们尝一尝是不是要比往年辛辣?我总觉得有些发苦。”
“姚皇叔的事情你们会怪我吗?不讲人情,不通情谊。”
“山庄那场大火真是”说着说着就笑,喉咙滚动,声音哽咽起来,“还以为就交代在那里了,其实也行。”他手撑在地上,单腿支起,换了个姿势。
“你们还记得费承风吗?就是那个小时候老爱掉鼻涕手里总拿着块儿帕子那个,现在个假模假样的温雅公子了。”他自顾自笑了会儿,慢慢停下来,周遭重新恢复寂静,连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到,“我还认识了个有意思的女娘,人人都说她娇蛮不讲道理其实就是个狐假虎威的鹦鹉,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皇爷爷养的那只鹦鹉,狐假虎威、装傻充愣的有意思极了,和别的都不一样。”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天光大亮时才从里面走出来,瞧不出半点异样。锦州多梅雨,费承风和桃肆各举一把竹青伞站在陵外,周身已经换过衣裳,
“死了?”费承风神色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他们都很平淡,就像每日都要经历这些已经习惯了一样,并没有大仇得报地快感,望着这梅雨都是说不尽的思绪。
“接下来呢?还走吗?”费承风眼里带笑,可这笑里尽是悲凉,他开玩笑地问,“怎么?你要留我?”
姚淮序忽略掉他的打趣,眺望远方,轻抬下巴,“嗯,往后的路长,一个人总是太难熬了。”
费承风看向他,片刻随着他的目光也望向北郡,“是啊,一个人太难熬了。我父亲……”
“我和你一起接他回来,葬在北郡,荣归故里。”
“嗯……你的说话算数……”
沉默一会儿费承风换了个话题问道,“元娘知道吗?”
“知道什么?”费承风这下整个身子都转向他,意思不言而喻,姚淮序不自在,手背在身后指尖来回搓捻,耳根子泛红。
费承风了然,忽而又想起什么,“元娘性子单纯,看着跋扈其实就是个纸老虎,你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吧。”说完他又觉得不大可能,眼前人不说克制守礼吧但太子殿下教出来的也差不到哪里去,总归不是个浪徒子。谁知他刚问完这句姚淮序就没了声音,整个人变得奇怪,
桃肆低着头想起自家殿下把人搂在怀里,突然面红耳赤跟着也奇怪起来。费承风不可思议,半响说不出话来,气极反笑,“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抱了一下。”
他耳朵都快要熟透了,可谁知费承风反而松一口气,“那没事,元娘只当你也是个姑娘家,日后不复相见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殿下别出去乱说不影响元娘找个好人家。”
姚淮序没注意到他眼里的狡黠,语气不善“她想嫁谁?沈祀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