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没有桃子树,没有绿色麦浪,也没有
她又想起不久前酒气缭绕鼻尖的那个夜晚,姚淮序同她凑得极近,告诉她,
“元娘,闲庭淡茶我未必不懂。”
嗯……是这样说的吗?
好像是吧,就记得那晚灯亮亮的,来人的眼眸也是亮亮的。
乔杳杳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她手里的宣纸黑墨。
写完的那张宣纸被揉成一团扔到地上,若是有人捡起来看,定会发现是首诵春诗,字里行间的春意盎然,勃勃生机流露行走在宣纸中,实在是幅美妙画面,姑娘手巧旁边还画了春日梨花,寥寥几朵,洁白素净。
换完灯又恢复寂静,百无聊赖之际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杂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兵器相接的碰撞声接踵而至,乔杳杳猛然抬头顾不上穿鞋直直打开门,四处乱窜的太监宫女嘴里叫嚷着
“快跑啊!小侯爷造反了!”
怎么生生早了一个时辰?!
“你说谁?”她拽住其中一人,那人愣怔住,许是念及往日,好言提醒道,“乔姑姑,快跑吧!小侯爷逼宫,禁军已经踏破玄武门杀到内门了!”
旁的同逃命的那人眼睛溜溜一转竟然直接跪下扯住她裙角,“姑姑,您与小侯爷交好,又有婚约在身,求您”
“你疯了吧!”
乔杳杳面无表情,弯腰从他手里扯自己的衣服,“求人不如求己,我也自身难保。”
那人却不放手眼神变换隐隐约起了坏心思,乔杳杳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瞎了眼了觉得能用她威胁沈祀安。
“放肆!”
青来从背后给那太监当头一棒,那人吃痛摔倒在地,他蹲下扯出乔杳杳的裙摆,乔杳杳蹙眉,“你怎么来了?”
“姑姑,青来虽然只是一个小太监,却也懂得滴水之恩必将涌泉相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话不知道在点谁,反正最开始的那个宫女已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乔杳杳扶起她,“我护不住你,逃命去吧。顺从不失为好办法,但在此之前藏好了,沈祀安不会杀你,但入宫的禁军不一定。”
“谢多谢姑姑。”
局势越来越乱,逃命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禁军追赶着人朝这个方向跑来,脚步声渐近。
星星点点涌现照亮红色宫墙,朱红漆色连血飞溅在上面都分不清楚,先是几名禁军追着另一伙禁军厮杀,后响起拉破长空的箭鸣声,其中一名禁军就在乔杳杳面前倒下,倒在宫门门槛处,其余人则朝北继续厮杀。
蓦地有人朝她这处看,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锋利尖锐,脸上亦是沾满鲜血。
看到她光着脚丫子站在正中,反倒收了那厉色的眼神,吩咐手下继续前进后不紧不慢擦箭朝她走近。
银色盔甲被火把照的闪闪发亮,还有不知道谁的血汩汩地往下流,他先是看向乔杳杳的脚,被宫裙遮住只露出圆润的脚趾头,小巧可爱,干净红润。
擦剑的动作慢下来随后将箭收入鞘,“乔三小姐,好久不见。”
说话的不是沈祀安又是谁?
青来将鞋取来立在身后,沈祀安自然而然的半跪下伸手朝青来示意,乔杳杳后退,可刚抬起就被他握住,抽不回来。
从未见过如此的沈祀安,不容抗拒,两种极致,一面阎罗一面和善,乔杳杳抽不出来也不想摔倒,她告诉他,“我要出宫。”
一只脚穿好又换另一只,全穿好了他才回应她。
沈祀安是这样说的,“走吧乔三,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抬眸看她,半是威胁,半是哄骗,“想好了。”
乔杳杳未曾停留,青来跟在她身后也未曾停留。
转角碰上車井,他朝她行礼,她胡乱点头应下,就在错身而过时津晖忽而喊道,“乔三小姐!”
什么都没说,好像什么又都说了,乔杳杳停顿一下,只说,“津晖,小侯爷是天人之资,逢凶化吉,必有大福。”
她是抱着必出宫的决心和永不回头的算计,乔杳杳想出宫,想见母亲,想见父兄,她也好久没同阿姐说小话了,她朝着玄武门快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许是沈祀安打点过,这条路畅通无阻也没见过禁军和乱逃的太监宫女。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大片的乌云将天空盖的严严实实,这一刻这一幕仿佛与皇后新丧那天重合,蓝色宫服和黄蓝色常服渐渐重叠到一起,忽然变成了桃粉色,那是她在北郡祭祀时的裙衫。
脑子里蓦地很乱,一边是哥哥的嘱咐,“我和父亲在城门外等你。”,另一边是沈祀安的那句,“想好了。”
隐隐约约还有另外一个声音,说,“元娘,你抬头看我。”
她慢下来,脑子里一遍遍回想,走马观灯似的将这昏昏噩噩的半年从头过了一遍。有什么不对,生生早了一个时辰,是为什么?出了什么变故?
往事桩桩件件,从北郡酒楼上的那一眼,到溪月郡的耻辱,再到除夕宫宴、雪夜之遇、围场逃命、万福寺廊亭
先后看得清楚她又何尝不知?她不算是好人,她才不会像先后希望的那样慈母善心到豁出命去花自己的前程自由陪他走上高位,抚平藏在仇恨里的皱褶,他不信她、不信乔家那凭什么她要赌上自己?在这宫里蹉跎,抑郁寡欢,不得己。
她是个权衡利弊很会算计的人,她看不透缘分感情爱恨一事,可,她有八成把握,她赌他对她不同,他不信任乔家,也不会放心乔家重回北郡,那乔家注定要在盛京里扎根,而盛京只讲究一个字,那便是“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