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暖暖,这次,你没有迟。”
滚滚黑烟冲上云霄,熊熊烈焰照亮了漆黑的苍穹。
殷家镇被半夜惊醒,无数镇民提着水桶挤来救火。
马头墙高耸,阻隔了火势向周遭蔓延。
可孙家却已轰然倒塌。
孙家众人狼狈地从屋子里往外搬东西,零零散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孙二爷瘫软坐在门外,又哭又喊:“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哟——!”
两行泪水顺着他被烟熏得漆黑的脸庞上滑落,留下两道印记,显得滑稽可笑。
“大太太又哭了。”殷管家看我,提醒道。
我听了他的话,连忙抬袖擦拭眼泪,却在手背上留下一团漆黑的灰烬,情急之下我又擦了两把,却并未有任何改善。
殷管家轻轻叹息一声,脱下了夹袄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拿出手帕微微躬身给我擦拭脸庞。
他的眼与我的眼平行,那淡色的眸子里盛满我的倒影。
“殷管家。”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去吧……”
“好。”他说。
回去的路上,我问殷管家:“所以……八姨太,也就是徐暖,没有死对吗?”
殷管家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是。”
殷管家说,老爷并不关心婚假之事,徐暖和荣二逃婚后,他还是第二日按照安排出陵川办事。
下山路过山神庙时,发现了只剩一口气的徐暖,她捧着两条人腿跪在道边。
为了掩盖还活着的事实,徐暖断了自己的一条腿,与荣二的残肢一并摆放。
荣二穿白鞋,徐暖穿粉鞋。
荣二剩下左腿,徐暖断了右腿。
于是,便凑成了一双。
她没死,却已经死了。
成了活着的鬼魅,只剩下满腔恨意。
若孙嘉那个负心汉来了,若孙嘉来得及时——荣二又怎么会只剩下一条腿?
她要杀孙嘉。
可孙嘉跑了。
就在那天晚上,在荣二出嫁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去往武昌的大船,再然后又坐渡轮直达上海。
他篡改了那份录取书,顶了荣二学位,花着老爷的钱,读了两年预科。
“是老爷救了徐暖?”我有些想不明白,“老爷是全然知道的?那为什么还要供孙嘉读书?”
“以免打草惊蛇。”殷管家道。
冥冥中,他似乎于荣阮有愧,迟迟不敢回陵川。
直到靠着老爷的资助,预科顺利毕业,直到搭上英国人的关系,这才放下警惕,敢趾高气扬地重回陵川。
徐暖等待这一日等了很久。
“说起来……他若不是投靠了英国人,是不是并不会这么着急回来。也不会这么倒霉就死了。”我问。
“数典忘祖,背信弃义。”殷管家的眉宇冷了下来,“他合该死在今夜。”
马车载着我们逐渐远离了殷家镇。
往外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