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浑心里很清楚,若是阿骨鲁真要在此刻与他如罗部族相抗,跨越铁马川时便是最好的出兵契机。这里视野辽阔,水草丰美,退可入天浪山屯兵,进可千里疾驰奇袭。从前后梁至昭兴两代的五、六百年间,铁马川上已为此厮杀了不知多少回。
眼下,望着草场那头将将升起的一轮红日,活了两辈子的元浑头一次没有因可能到来的战事而热血沸腾。
他侧过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张恕:“会骑马吗?”
张恕短暂一怔,随后回答:“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元浑皱起眉。
张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日出行只坐过牛车,骑过毛驴……”
“毛驴?”元浑的表情一时扭曲,他没有闲情雅致思考张恕是如何赶牛车、骑毛驴的,而是当即抬手一抓,将那人拎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只见这位草原少主不屑道,“奔越铁马川可不是个简单的事,你千万坐稳,别把自己的一身骨架颠散了。”
话音未落,长鞭骤然一响,张恕还没反应过来,胯下天马已闻风而动。
霎时间,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四起,如罗人的铁骑如同翻卷的洪水一般,自高耸的要塞下驶出。铁蹄踏开草场新芽,溅起数丈泥土烟尘,将那摇曳晃动着的旌旗牢牢遮蔽在了黄沙之下。
转瞬中,元浑已率铁卫营离开了这座由白石砖堆砌而成的天关大镇。
隆隆!伴随着千军万马的奔腾,星子逐渐隐没在苍穹,熹微徐徐见于远方。
呜——
这日晚间,铁马川上起了风,就在越过叱连城,来到南朔遗址脚底下的时候,如罗骑兵被一股劈头盖脸袭来的怒风拦在了这片颓垣断壁间,本想星驰夜奔的元浑不得已,在南朔中寻得了一处背风的废墟,安营扎寨。
一刻钟后,训练有素的铁卫营已在南朔城下拉起了一片固若金汤的防线。
而后,夜幕彻底降下。
黑沉沉的城郭中,巡完营的元浑冒着风,回到了中军帐内。
张恕正跪坐在火塘边,盯着塘中窜动着的火苗出神,他的脸色有些青白,似乎是因颠簸一整日而看起来格外疲惫不堪。
元浑背着手走到近前,将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最后悻悻开口道:“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少不了要连日奔袭,等回到上离了,我会请王庭最好的驭马师傅,教你骑射的本领。”
张恕放在双膝上的手轻轻一蜷,没有说话。
元浑弯下腰,微带不屑地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庞,然后问道:“阿律山说,你今日晚间什么都没吃,可是嫌弃军中伙食粗糙?”
“草民不敢。”张恕拉了拉自己有些破损的袖口,低低地回答。
他的全部家当在前些日时已被元浑的手下清扫一空,如今也只剩几卷旧书、几支毛笔,以及两件贴身衣物带在身边。张恕没得选,只得被迫这样轻装简行,被元浑挟着,一路奔驰出天氐百余里。
不过好在他也颠沛流离惯了,如此骤不及防离家并不算难捱,除了马上行军这一点——元浑今日似乎是故意想要颠他,一路偏不走平路。
“是不是大腿根儿被磨破了?”眼下,这居心不良的人竟还特地“好意”问道。
张恕眉心一皱,身子向后躲去:“没有。”
“没有?”元浑不肯相信,他抱着胳膊,满脸鄙夷,“你们这些中原‘冠狗’就是这样,不光骑不利索马,还细皮嫩肉。”
张恕明显不喜欢这话,他错了错身,想要撑着小几起身,可却不料腿一软,竟跌坐在了毛毡上。
元浑眉梢一扬,转而盘腿坐下,往小几上一靠,他指使张恕道:“去给本将军倒杯酒来。”
张恕一动不动。
元浑眯眼看他:“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张恕眉目低垂,声音隐隐发颤,他说:“将军,明日还要行军,今晚就不要饮酒了。”
元浑面色陡然阴沉,他猛地逼近张恕,凛声质问:“小小奴隶,有何资格对本将军指手画脚?”
“我……”
啪!没等张恕的话出口,元浑已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这自从自己进来后就始终低着头的人抬起双眼。
但也正是这时,元浑方才发现,张恕的面色苍白得格外不正常,而自己掌心所触的皮肤也在虚虚地发烫。
“将军……”张恕偏了偏头,轻轻拨开了元浑瞬间泄了力的手,他重新端正跪坐好,随后注视着元浑,认真道,“将军是一军主帅,铁卫营上下所有将士的命都系在将军您一人的身上。今夜驻扎南朔城,野风嚎叫,夜间不知会出什么乱子,若想明日一早风停就起行,将军您自然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怎能喝酒误事?”
话说完,他低咳了两声,原本还算笔挺的双肩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张恕?”元浑心底莫名一紧。
他折腾了这人三两天,早已把最开始“十一先”不在骑督府当差是因在家养病的事忘了个精光,如今一天一夜寝食不得安宁,张恕这样肤柔骨脆的读书人又怎能支撑得住?
眼下他浑身都泛着疼,尤其被面前的火塘一烘,原本还算清醒的大脑都跟着糊涂了起来。
元浑就见张恕轻轻一晃,紧接着身子便虚软地歪倒了下来。
“张恕,张恕?”不等人栽去地上,元浑就已利索地扑上前,用双手撑住他,而后又扬声喊道,“阿律山,传医工长来!”
“不必、不必惊扰旁人。”张恕咳了两声,挣开了元浑的手,“大概只是昨晚受了寒,喝碗姜汤发发汗,今夜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