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元浑却骄横一笑:“方才我是强忍着战意,才发出那般号令的,如今我改主意了。不过是战况未明而已,有何大不了的?本将军向来战无不。”
话音刚落,他已如一道风,闪身出了中军帐的门。
油灯昏黄,狂风凄厉,乌云好似破絮,残月犹如银屑,如罗士兵手中的火把仿佛天上星点,散落在漆黑的草场之上,将黑得令人窒息的原野映照出一片绰绰鬼影。
元浑肃立在前,默然无声地凝视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他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刀,将那铮亮的刃片高举过了头顶。
被强制要求卧床休息的张恕违抗了“军令”,他有些艰难地来到了营帐前,掀开帐帘,试图看清在城郭那端即将率兵出征的元浑。
可惜风实在太大了,铁卫营中旌旗翻飞,帷幔招展,长缨幡布猎猎飘扬,叫张恕一时难以在那数千个端坐马背上的将士中找到元浑的身影,他努力看了半晌,最后被罗折金扶回了胡床上。
“王子从来战无不。”年迈的医工长吁叹道。
张恕没说话,却深深地皱起了眉,他听到了一声辽阔的号角幽鸣,那似乎是正面进攻的调令。
此时此刻,就在距离南朔不到三里的山原下,一列刚从城内撤出的轻骑回到了他们的营盘中。
风卷起的砂砾打得盔甲劈啪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也正是这焦灼的时候,漆黑的草窠中忽地探出了三、两个披着黑甲的影子,他们的身上都凝着冰冷的白霜,裸露在外的唇齿间时不时呼出一口雾气,这沉闷的声音被狂风所掩盖,令在周遭巡视的如罗斥候难以察觉。
于是,眨眼之间,这几个潜来的探子冒头了,他们一跃而起,扑上前,见血封喉,“唰唰”几下,便要了刚打算回头的斥候的性命。
没多久,这几人脱掉了身上的黑甲,装扮成了如罗人的模样。
当中有一年轻者嗤笑道:“刚刚你们都听见了,铁卫营吹起了冲锋的号子,那如罗浑是打算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和咱们决一死战呢!”
“真是个蠢材,从前只听人说他桀骜难驯,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尽管放心,今夜只要他敢正面冲锋,咱们的主子就能把铁卫营悉数拿下!”
几人说完,一阵大笑。
可就在这好似旗开得之际,蓦地一道利光闪来,那为首的探子思绪一凝,下一刻便觉心口一凉——他竟在毫无反抗间,被人一击毙命。
余下几人大惊失色,正要窜逃,却闻“簌簌”两声,顷刻之后,此处便没了声响。
“将军!”首战告捷的贺兰膺兴奋地叫道,“我杀了三个獠子!”
元浑从半人高的芨芨草中直起身,反唇相讥:“杀了三个獠子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吗?快给我滚回来,少在那丢人现眼。”
贺兰膺脖子一缩,匆匆回到了元浑的身边。
元浑擦亮了手中的刀,回身看向了同样匍匐在草场中的部下,他冷笑一声,不屑一顾道:“别管来的是勃利部还是那哈,想在铁马川上赢我,就是痴心妄想。你们在此好守着,待等一会儿摸去近处的大都督回来,便直接逼近,将那些原本想把咱们赶进泥沼中的獠子统统溺毙!”
“是!”将士们和着风声,低低地应道。
随着草浪涌开,乌云露出了残月一角,银光如白浆般倾泻而下,瞬间,对面有人看到了那数千个潜藏在芨芨草之中的如罗士兵。
登时,一声厉喝起,惊动了将将安定下来的高山大川。
“敌袭——”同样匍匐在那端的勿吉人高喊道。
但这一声还没结束,原本漆黑一片的背后突然有闪着火光的长箭当空射出,箭羽如火网,在夜空下勾织出了一片燃烧着的巨幕。
转瞬中,便有勿吉人被火烧灼,四散奔去。
元浑呵笑一声,号令道:“收网!”
砭决剮钩
张恕没猜错,那些紧跟铁卫营的勿吉游骑就藏在一处泥沼之后。他们先是被一路匍匐至此的元浑等人惊起,而后才发现,牟良已带人顺着那边的山岗,绕背偷袭了。
“铁蒺藜在何处?筑防,筑防!拦下这些索虏!”
“快去告知部帅……部帅去了哪里?怎的不见踪影……”
一声声嘈杂错乱的喊叫声从勿吉人的大营中传出,扰得元浑耳膜疼。
他轻笑一声,喝令手下将士道:“不得接近前方泥沼,就在这边变阵游走,最好能搅得草浪涌动,让那帮蠢货觉得咱们打算踏过沼泽,杀进他们的大营就行。”
“卑职明白!”贺兰膺扛着旗,当即应声答道。
不多时,对面正要反击的勿吉游骑看到了泥沼那端左右摇摆、来回移动的旌旗,而后又发现了在不停换阵的如罗士兵。
他们想要做什么?难道准备游过这片一步踏错就会步步踏错的泥沼,杀进自己精心选址的大营吗?
勿吉人的头领还没来得及好好思索一番,大营后的辎重库就先烧了起来。
“草匪?怎么北边来了草匪?”有人骇然。
是啊,怎会突然冒出草匪?这些三天两头在叱连城附近劫掠军旅过客的地头蛇不是要去吃如罗的白食吗?为何跑到了这里?
没人清楚,这些草匪是被牟良一路驱赶至此,用以障眼的乱子,如此一来,原本信心满满的勿吉游骑瞬间乱了阵脚。
“弃营!弃营!”似乎是他们的部帅在发号施令。
于是,本摆出了还击之态的游骑们顷刻就转了方向,抛下了那些被风吹得里倒歪斜的牛皮帐,转而向山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