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别担心,有了您找来的扫罗马布尔,草民定能好好活着。”张恕打断了罗折金的话。
元浑却依旧紧皱着眉,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雪白的胸脯和肋间的创口,嘴中讷讷念道:“这法子太凶险了。”
张恕的神智还算清明,他强挤出一个笑来,安抚元浑道:“我已好多了。”
可说是好多了,眼下人看着却还不如之前,元浑本想等他缓和,就立即起行,以免獠子追来,但现如今……
张恕好似修习过读心术,他一眼看出了元浑的犹豫,于是张口便说:“将军偷袭了勿吉人在泥沼旁的大营,势必会引来他们从天浪山追至铁马川的大军,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将军,咱们得拔营了。”
话没讲完,他又一次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罗折金本想劝阻张恕,刚清瘀去脓后,肺腑重伤,得少言,还得静卧,可很显然,此刻元浑除了张恕的话,谁的劝阻都不会听,他默默收起药箱,就欲上前为张恕裹伤。
可元浑却说:“不能走,你这副模样,如何能跟着骑兵,继续奔袭?”
“将军……”
“我已令贺兰膺率大部离开南朔,去往哨城,牟良也转道叱连城,追击那些四处窜逃的草匪了,我率一小部分精锐藏匿在此,等待回援。”元浑不容旁人置喙,他看着罗折金为张恕包扎好伤口,自己则将身上披风扯下,裹在了张恕的身上。
“将军不必陪我在此,我一人留在南朔就可,您还是……”
“先去熬药。”元浑不听张恕的话,转头对罗折金道。
“是。”年迈的医工长赶忙起身。
如此,张恕再没有反驳的余地,他被元浑一打横抱起,离开了行将拔营的中军大帐。
南朔四周晃动着的荒草渐渐随风止息,一股寒意窜进了这破败的城池。一小列身着布衣短打的士兵伏身潜行,在营帐被撤去、大军疾驰而离后,窝缩进了一处堪堪能遮风的土舍之中。
在土舍深处,元浑正半跪在张恕面前,为他阻隔窜入其中的冷风。
张恕身上依旧滚烫,加之几番移动,头晕目眩之症再起,为了防止寒瘴入体,他不得不阖着眼睛,靠在元浑怀里养神。
“将军,药来了。”一个亲卫上前,端来了一碗刚熬好的热汤。
元浑托起张恕的下巴,将碗沿送到了他的嘴边:“小心烫。”
张恕半睁开了眼,轻声道:“多谢将军。”
这一声把元浑说得心中一阵气恼。
“谢我作甚,要不是你,如今本将军恐怕已经跨过铁马川,回到上离王庭了。”元浑眼见着人喝完药,忍不住忿忿怨道。
张恕眨了眨眼睛,眨掉了挂在双睫上的虚汗,他低低一笑,说:“将军救我,恩情难忘,若有日后,必以死相报。”
元浑不答,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张恕那张哪怕在病中也依旧秀雅清丽的面容。
“将军?”张恕不由叫道。
元浑冷着脸打量他:“‘若有日后,以死相报’,你说得倒是轻巧,就你这幅样子,如何报答我?”
张恕偏过头,认真道:“将军若想问鼎中原、一统天下,那我便能助将军问鼎中原、一统天下。将军若想安民固本、治国兴邦,那我便能助将军安民固本、治国兴邦。您想要什么,草民就给您什么。”
元浑一凝,不说话了。
上辈子,他自诩所向披靡、战无不,区区中州大地,简直唾手可得,却不料最终做了张恕的手下败将,一失足成千古恨,死在了璧山脚下。
那倘若这辈子,前世让他一败涂地的人反过头来为他所用呢?
元浑咬紧了牙。
“将军,”张恕叫道,“天下英豪熙熙攘攘,恕虽不算最有高才绝学之人,但也怀着辅佐明公、廓清寰宇的心。如今九州四海崩裂,黎民倒悬于水火,我曾历遍九州,见诸侯王公暴虐百姓、庸碌无端、人心尽失。眼下后兴疲敝,闾国纷乱,北方诸部兵强马壮,若想夺得江山,必得徐徐图之……将军,不论是做您的奴隶,还是做您的门客幕僚,恕都愿意助您横扫六合、威加四海,与您携手安民固基,建千秋伟业。”
元浑怔怔地看着张恕,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千百年的历史间,无数曾立万世之基的帝王在寂寂无名时,就是这样与自己的开国功臣执手相看,良禽择木、贤臣择主的。
而一旦这样的念头涌入脑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元浑忍不住去想,这个在前世将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张丞相”,若真的能像他所说的那样,帮助自己横扫六合、威加四海,建千秋伟业……
正在这时,土舍外骤然传来一阵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开了本就不甚牢靠的南朔城门,元浑的思绪瞬间滞涩,他猛地旋身而起,问道:“可是獠子打来了?”
一个满身草屑的斥候冲进了土舍,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方才属下在高处看到,来的獠子足足有千人之多,他们已就地取材,用那山间的横木做盾,攻进了南朔之中!”
元浑听完,神色未变,依旧从容,他一点头,答道:“不要暴露行踪,獠子一旦发现本部大营已尽数开拔,便不会再入城探查。你们小心行事,千万不要叫獠子带来的鹰看见行踪了。”
这话话音未落,土舍之上突然传来“唳”的一声,一道疾风扫过瓦顶,震得众人浑身一缩。
张恕又咳嗽了起来,他扶住土炕,勉力起身,对元浑道:“将军,我有一计,可暂时骗过这些黑水勿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