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背受敌
傍晚,哨城地堡中一片黑暗,张恕却忽然在寂静中睁开了眼睛,他双眉紧蹙着抬头望向了那扇窄窄的高窗。
此时,窗户口正站着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香鸟,这小香鸟“叽喳”了几声,翅膀一动,飞落在了张恕的手边。
甬道那头的狱卒打起了震天动地的鼾声,张恕看了看门外,低头用手托起了这只小香鸟。
借着高窗外的月光,他找到了鸟儿腿上绑着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斡难河。
张恕指尖一颤,屏住了呼吸。
窗外月光如水,哨城如沉睡的巨人一般,倚在苏勒峡的峡口,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铁马川辽原。
那小香鸟倏地一掠,消失在了这座庞大的城池之上。
张恕听到,不远处隐隐有城门合开的声音,似乎是一列巡城的长骑回来了。
“报——”上离王庭内,一声高喊令刚刚睡下的元浑霍然惊醒。
他迅速从蒲草席上爬起身,来到地牢门边,问那守门的戍卫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戍卫还算客气,好地回答:“二王子,卑职只是地牢狱卒,对外面发了什么,并不清楚。”
元浑眯起眼睛,面色隐露严肃:“方才那分明是加急战报的传令之声,难道是铁马川上又出现黑水獠子了?”
“这……”戍卫犹豫了一下,说道,“卑职去为二王子打听打听。”
说完,他将手中长枪交给了自己的同伴,起身离开了牢房。
不多时,这人回来了,他冲元浑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回答:“禀二王子,外面确实来了加急战报,只是敌袭之处并非铁马川,而是瀚海。”
“瀚海?”元浑脑中弦一紧。
他记得,上辈子就是这时,退居斡难河北岸的金央人忽然来犯,屠杀巫兰山西脉的如罗忽真部牧民,元儿烈听闻后,当即在朔云殿上派膝下二子出征瀚海,将那些原本已被如罗一族驱赶出神山如尼的“车胡”,杀了个一干二净。
可是,这辈子的他被困牢房,如何能随兄长远征漠北,驱逐金央呢?
“给阿爷送信,我要见他!”元浑想也没想,张口便道。
戍卫愣了愣:“二王子,不是您先前说,不见大单于的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元浑双手抓着门栏,“我要见天王殿下,我要见大单于,你们速速去送信,天亮之前,我必须得见到他。”
门前的两个戍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回答。
元浑心急如焚:“瀚海苦寒,我大兄又不能上马征战,如今牟良在铁马川上一时赶不回来,难道要让阿爷亲自率兵出征,与那些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金央‘车胡’血战吗?”
戍卫面露难色:“二王子,派谁出征由大单于决定,如今您还是戴罪之身,这些事……就不要操心了吧?”
“你们……”
元浑还欲再说,但很快,外面又响起了加急战报入城的声音,戍卫轮岗换哨,新来的狱卒一言不发,不论他如何恳求。
就这样,被关在狱中的元浑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清晨,终于等来了瀚海公手下的传令兵。
这小兵在牢门外一躬身,毕恭毕敬道:“大单于有口信,令二王子在狱中好好反省,若是认了错,待等大单于回来之后,可以既往不咎。”
“什么?”元浑一愣,“我阿爷要亲率大军出征?”
那传令兵不答,接着道:“瀚海公也有口信,说这几日委屈二王子了,他已着人照看二王子饮食,并令二王子不必为之前的事忧心,他会劝说大单于和亲部酋豪放过二王子的。”
元浑咬紧了牙关,攥拳狠狠锤了一下门栏,震得两侧戍卫都不由默默躲远。
传令兵见此,小声说:“二王子别担心,今日送入王庭的加急战报只是因金央人偷袭了忽真部,忽真部单于的儿子前来请援而已,战事并不危急。”
不危急?
元浑没有出声,但脑海中却回想起了发了狂的金央人将斡难河杀成一片血海的场景。上辈子的他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心口被金央统帅狠狠剜了一刀,养了小半月才好。
若是元儿烈亲征……
元浑忧心忡忡,直觉此事不妙。
那传令兵还算体贴,他见元浑一脸沉重,于是出言安慰道:“大单于手下精兵过万,瀚海公也会随军出征,一切都已安排稳妥。而且,河西王即将回上离监国。”
这话令元浑一愣:“二叔?”
河西王元儿只,那个向来对元浑百依百顺,前世陪他一起战死璧山的二叔,如今竟也要回上离了。
元浑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元儿只正在距王庭不远的秃麻山养病,直到天始四年,元儿烈迁都时,他才跟随王军一起,去往冠玉。
然而现下,元浑所熟悉的一切都已大乱,他甚至不敢揣测,元儿只的突然到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身陷囹圄之人闭目塞听,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重归来的所有事,企图从其中找出,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
可不论元浑如何回想,都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会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此了如指掌。
元浑心底不寒而栗,他听着牢狱外传来的击鼓之声,听着马蹄震地,大军出征的号角,又听着白石城大门门轴转动的“吱呀”。
遥远的瀚海似乎已开始了阵阵厮杀,血腥气透过草荡,来到了元浑的鼻息之间,让他头皮发麻、毛骨森森。
很快,大军远去,王庭重归宁静,牢狱中的更漏“滴答”作响,敲得人心跟着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