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奴大叫了一声,扭头就要去找罗折金。
“别、别声张……”张恕强忍下咳嗽,拉住了叱奴,他小声道,“将军刚走,不要被他瞧见了。”
叱奴呆愣愣地站了片刻,而后重新跪下,将药碗捧到了张恕的面前。
“多谢。”张恕虽面色苍白,神态倦怠,但仍旧和善地笑着。
他今日说了太多话,虽不论其中有多少能真正被元浑这莽夫听进心里,但着实把他自己累得精神涣散。
直到傍晚大军来到乌延草甸的山麓脚下安营扎寨时,张恕仍昏沉沉地睡着,并不知元浑已在一旁坐了许久。
“他身上为何有些发热?”在摸过张恕那因出汗而有些黏腻腻的脸颊后,元浑皱着眉问道。
叱奴不敢说话,罗折金在一旁回答:“张先重伤未愈,时不时发热也算正常,主上不必过度紧张。”
元浑瞪了他一眼:“从张恕受伤至今,已经过去了八、九天,人却还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连点风都受不住。本将军就算是被砍断了一条腿,七天过去也能下地蹦着走了。你这庸医,到底会不会治伤?”
罗折金一缩头,怯怯地回答:“张先不过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哪里、哪里……”
哪里能和你这皮糙肉厚的“索虏”相提并论?
好在元浑没有多想,他扯下了肩头披着的外袍,搭在了张恕身上,又用榻上的狐裘毛毯将人裹好,随后便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昏睡着的张恕抱了起来。
“将军?”张恕歪在元浑肩头,闷咳了几声,他把眼睛稍稍睁开了一条缝,勉强看清了在身前晃动着人影儿。
元浑听到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后,迅速低下了头,他问道:“怎么了?可是我碰到你的伤了?”
张恕又咳了两下,没有说话,他咽了咽嘴里发苦的血腥味,不自觉地用额头蹭了蹭元浑下巴和露在领口外的脖颈。
元浑双手一紧,不知怎么,突然心痒得厉害。
“主上?”跪在一旁的叱奴不懂元浑为何突然站定,他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元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迅速弯腰钻出车驾,而后抱着张恕,一路疾步走入乌延驿,仿佛自己怀里的不是个活的人,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把火塘烧热一些!”等好容易放下这块“烫手山芋”,元浑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他命令道,“四方帘子都拉紧点,不可叫外面的寒气侵入屋内。”
众人赶紧操办,一通折腾后,原本睡着的张恕也短暂清醒了过来,他呼吸间胸口有些发疼,本想张嘴去唤叱奴,却不料一偏头先咳出了一口血来。
元浑心神刚定,正要俯身去替张恕掩一掩被褥,谁知刚弯下腰,就被他的这口血吓了一跳。
“医工长!”元浑大叫。
张恕伏在床边咳得有些停不住,元浑赶忙为他抚背顺气,等了半晌,人才渐渐安稳下来。
“将军……”张恕的面色憋得有些泛红,他恹恹地倚在床头,半阖上了眼睛。
元浑面色不善:“你不是说,已经不再咳血了吗?”
张恕没有力气应付他的诘问,只好打岔道:“将军,我们走到哪里了?”
元浑沉着脸回答:“乌延驿,今日已到乌延草甸,明日便能行至怒河谷的垭口,乌延城了。”
“乌延城……”张恕又咳了几声,说道,“乌延城外胡寇泛滥,河西王和牟大都督可有派兵应对?”
元浑无奈:“我二叔在河西之地也算来回数次了,他自然有应对之策,岂需你一伤患在这里操心?赶紧把药喝了,躺下歇着。”
张恕被元浑堵了话头,不得已接过药碗,他皱着眉抿了两口那苦得要命的柳树皮水,忍不住接着说:“臣只是担心,那些胡寇听说了铁卫营深入河西之地的风声,会在今晚给将军一个下马威。”
元浑不以为意:“我难道会怕几个小小盗贼?”
张恕失笑:“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这话没说完,一个小卒入屋禀报,称河西王元儿只请二王子议事。
元浑犹豫片刻,目光又在张恕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道:“我稍后就回。”
此地是瀚海原尽头,乌延草甸的边陲,乌延驿就坐落在荒漠与林地牧场的交界之处,每逢暮春时节,晚间便会长风鼓啸,彻夜不宁。
元浑出了客宿后,一路冒风,穿过了驿站当中那座斑驳的夯土墙,跟随河西王身边的亲信,来到了悬挂着油灯的议事堂前,元儿只正在那里等他。
乌延驿驿长也在一旁,这人弓腰塌背,满脸赔笑,一见元浑,神情尤其谄媚,上去便道:“早闻二王子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元浑眯了眯眼睛,将这人上下审视了一番,有些奇怪:“一年前,本将军征战怒河谷时,这乌延驿的驿长分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你是何时坐上这个位子的?”
见元浑咄咄发问,这驿长慌忙把头一低,仿佛诚惶诚恐,他打着哆嗦回答:“禀将军,上任驿长乌孙氏因在回家途中被胡寇袭击,不幸过世。小人姓王,单名一个孝,乃今年三月新领命的,去年将军征战怒河谷时,小人……还在这乌延驿的后堂刷马桶呢。”
元浑眯了眯眼睛,直觉此人有些不对劲。他看了元儿只一眼,元儿只果真面色沉凝,神态冷峻。
“你且去后面伺候。”元浑命令道。
驿长王孝点头哈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走后,元儿只沉声开口道:“侄儿,此地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