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拜见天王殿下。”曲天福抱拳道。
话声落下,方才还徘徊于遥远辽原上的滚雷骤然在众人头顶炸起,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直直地砸在了那面随风猎动的九斿旗上。
轰隆隆!白光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继而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流离于草甸附近的乌延城百姓纷纷从木棚下探出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惊讶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甘霖。
“吉兆,这是吉兆!”军中有人大叫。
“乌延城在瀚海原的边际,一年能见几次大雨?这定是天神的赏赐,是大王继位带来的祥瑞!”
“没错,是祥瑞!”
“是受命于天,应运而!”
一传十十传百,雨水瞬间洗刷掉了那怒河刃上的血色。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渐渐止息,当夕阳浸染草甸时,那盛着露珠的嫩芽被衬得愈发青翠。
乌延驿的廊下仍淅淅沥沥不断,干涩开裂的房檐依旧挂着成串的水珠,水珠时不时叮叮当当地坠下,砸得站在台阶上的戍卫一下子洇了半条肩膀。
而屋中,浑身透湿的斥候正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等待天王殿下的发问。
“大王。”张恕来到了元浑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沉默已久的元浑声音微哑,但神态威严有度。
斥候听他开口,肩身一阵微颤,他抚胸向上禀报道:“卑职拓跋赫虏,乃河西王亲卫幢帅。”
元浑又问:“你是何时找到王师的?”
拓跋赫虏回答:“离开雪达坂后的第四天。”
“第四天……”牟良掐指一算,“当时,先单于已经出征月余了。”
“月余,”元浑攥紧了拳,“才月余,阿爷座下的蠹虫就按捺不住,要揭竿造反了。”
“那你找到王师时,先王撤兵到了何处?”张恕在一旁问道。
拓跋赫虏想了想,回答:“因斡难河被金央人攻占,王师已被迫离开了瀚海原,沿着河岸沼泽,往东退去,大概是希望能从小路回到雪花岭中。但因先单于受伤,瀚海公死未卜,行军速度极慢,喇剌儿部单于和四征将军们商定,要令虎贲军驰援。”
元浑一下子直起了身:“那我阿爷的部从可有联系到留在王庭的虎贲军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拓跋赫虏回答,“卑职扮做了武卫将军麾下小卒,混进了中军大帐,当时确有一些密信,要送往王庭,也有一些来自虎贲军的战报,但因风雪不断,通信受阻,所以先单于部下并未联系到那些虎贲禁卫。”
“既如此,那你查到当初金央人的游阙为何会埋伏在雪达坂外伏击铁卫营了吗?”元儿只问道。
拓跋赫虏摇头:“禀河西王,卑职无能,没有查到到底是铁勒部单于下的令,还是先单于下的令。”
张恕思索道:“藏匿在先王身边的歹人很清楚,斡难河一战艰难,兴许……在先王还未离开王庭之时,那人就已谋划好了一切。”
牟良重重吁了一声:“真是叫人不齿,我从前还当那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是个能征善战的可用之才,没想到,他竟在先单于一息尚存时,就举兵谋反!”
“此事也蹊跷得很,”张恕看向拓跋赫虏,“你知道秃发单于为何会突然发兵吗?”
拓跋赫虏依旧摇头:“卑职一直跟在武卫将军身边,对秃发单于并不了解,只知……他是打着为先单于清扫奸恶的旗号,还声称,叛逃了的铁勒部都是宵小鼠辈,枉费了先单于的看重。”
谜团愈发理不清了,堂前众人相视而顾,谁也说不准,到底哪一位才是害死元儿烈的始作俑者。
坐在最上首的元浑疑迟了半晌,最后开口问道:“你真的见到我阿爷最后一面了吗?”
拓跋赫虏点了头:“卑职隔着帐帘……看了先单于一眼。卑职本想带先单于离开,但帐外实在混乱,不得久留,只好携上怒河刃就匆匆消失。”
元浑呼吸一颤:“我阿爷伤到哪里了?怎会不到十天就骤然薨逝?”
拓跋赫虏有些难以开口,他字斟句酌道:“卑职当时没有看清,但有闻到中军帐内的苦药味,很浓重。”
“没有血腥味?”元浑追问。
拓跋赫虏也不确定,他游移再三,如实回答:“似乎没有。”
元浑深皱起眉,不言语了。
一旁的元儿只和牟良又问了几个问题,便放这斥候离开。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谁也没有开口去提,元儿烈临死前到底有没有遗训的事。
待拓跋赫虏离开,元儿只与牟良也相继告退后,元浑突然出声道:“我阿爷其实并没有传位于我,对吗?”
张恕坐在原处,不发一言。
元浑起身,默然走到了窗边,许久后,他低低地说道:“所以,阿爷至死都认为我是个和獠子串通,意图弑父篡位的反贼。”
“大王。”张恕叫道。
元浑却蓦地严声厉色,他猛然回身,瞪着张恕:“不要那么喊我!”
张恕一凝,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着愤恨与失落的眼睛。
“大王。”他再次叫道。
元浑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他捂住脸,崩溃道:“当初你到底为何不让我驰援斡难河,是因猜到了如今的这一切吗?”
张恕默然:“臣没有。”
元浑恨声道:“可倘若那时我去了……”
“大王就算是那时去了,也救不了先王。”张恕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元浑的话,“先王从离开王庭,出征斡难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会被害死在沙场上。大王,你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