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王孝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
胡寇怎会以正面之势偷袭铁卫营呢?又怎会无缘无故袭击河西王并把人带走呢?今夜的安排分明不是这样,怎的会突然闹出这么许多莫名其妙的乱子?
王孝东看西看,身后其他驿卒也是一脸茫然无措。而在暗处,原本蓄势待发的“真胡寇”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撤去。
自然,谁也不知,这正是张恕计划好的圈套。
深夜,乌延驿正堂灯火通明,数十个执炬士兵守在两侧,虎视眈眈地看着跪在当中的一二十名“胡寇俘虏”。
驿长王孝站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觑一眼那些蒙着面、着黑衣的“地下沙匪”,心中游移不定。
突然,“梆”的一声,元浑用手中饮茶的木碗狠狠敲了一下桌案,惊得堂下心不在焉的众人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谁先说?”元浑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脚下跪着的“胡寇俘虏”,他冷冷道,“先坦白者,本将军或许能赏个全尸。”
王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是个向来见风使舵的人,心知元浑最听他身边那位“长史”的话,于是觍着笑脸上前对张恕道:“这位贵人,现下既已找到了罪魁祸首,那小人……是不是可以带着手下们去把那院子打扫打扫了,免得刚刚慌乱中留下的杂物再绊着各位贵人了。”
张恕咳了几声,明显精神不济,但还是随和地回答道:“驿长不急,待等将军审讯完这些沙匪,还得劳烦驿长将他们关押在驿站后的地窖中。”
王孝勉强松了口气,神色讪讪地应了下来:“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说完,他知趣地往旁边让了让,好令元浑不要误伤自己。
果不其然,王孝才刚挪步,元浑就掷出了手中的木碗,众人只听“咚”的一声,那木碗砸在了最上首的那位“胡寇俘虏”肩上。
“说!你们把我二叔带去哪里了?”元浑横眉怒目道。
可那“胡寇俘虏”凉凉地觑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害怕草原少主的怒火,竟满脸不屑地回答:“你是说元儿只?他已经死了,你找不到他的。”
啪!元浑一掌拍碎了桌面。
王孝震得浑身一颤,装模作样地去劝说那“俘虏”道:“阁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坦白吧,小心惹出人命官司来……河西王可是如罗大单于的亲弟弟,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怕王庭发兵怒河谷吗?”
“王庭?”座下“胡寇俘虏”嗤笑了一声,“现在哪还有王庭?驿长不知道呢吧,如罗人的大单于在斡难河惨败金央,受伤撤军,上离王庭早已徒有其表,要不了多久,西出的勿吉人就会率兵攻入白石城,夺下草原霸主的位子。”
“信口雌黄!”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忍怒火,他指着这“胡寇俘虏”就骂道,“尔等小贼,竟敢出言诅咒我阿爷!”
那“胡寇俘虏”大笑三声,仰着脸与元浑对骂起来:“我诅咒元儿烈又怎样?如罗浑,你大不了就把我舌头割下来,等我化作厉鬼,自然会来向你索命。”
“好,好!”元浑连声说“好”,他抽出短刀,架在了这出言不逊的“胡寇俘虏”脖颈上,“今日我便杀了你,给我阿爷冲冲喜!”
“将军不可!”张恕急忙去拦,他边拦边咳嗽道,“将军,若是把人杀了,又该如何顺着他们,摸去胡寇的老巢,将那帮沙匪赶尽杀绝,为河西王、为大都督以及铁卫营中的将士们报仇呢?”
元浑双手一滞,但仍不肯收刀回鞘。
张恕继续劝道:“将军,依臣看,先把这些‘胡寇’关起来,饿上三天,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兴许,能找到突破口呢。”
元浑看起来很听劝,他犹豫再三,仿佛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终于缓慢地收起了手中短刀。
“王驿长。”张恕叫道。
王孝赶紧应声:“小人在。”
“把他们关起来,不许给水喝,不许给吃食。”张恕下令道。
“是,是……”王孝点头哈腰。
很快,堂下这一二十名“胡寇俘虏”被铁卫营士兵押着,送去了驿站后的地窖中。
王孝也跟在一旁,他看上去很是好奇这些居然敢和元浑正面相抗的胡寇蛮子。
“怎的?你也要来当看守?”到了地窖外,一个高大壮实的铁卫营士兵冷眼问道。
王孝一缩脖子,慌慌张张地恭维起了元浑:“小人只是、只是觉得新奇,虽说乌延这地方胡寇泛滥,可、可这些沙匪相当狡猾,若不是龙骧将军机智勇猛,小人……小人又如何能得以一见胡寇的模样。”
铁卫营士兵不说话,眯缝着眼打量他。
王孝见此,赶忙要告退。
但不料那士兵竟拦住了他:“你对‘胡寇’很好奇?”
王孝干笑两声,点了点头。
那士兵听到这话,轻哼一声,他松了松裤腰带,漫不经心道:“正好,今夜累了半宿,我们弟兄几个也想去方便方便,你就在这里替我们把守片刻。”
王孝“呀”了一声,佯装拒绝:“我、我行吗?”
“守着。”士兵不与他多论,带着自己的同伴转身就走。
王孝立刻伸着脖子表忠心道:“您放心,小人一定把这些蛮子都看管好!”
月明星疏,狂风渐止,士兵的脚步声慢慢远去,驿站后舍重归宁静。
王孝吞了口唾沫,矮着身子向那地窖中看去,试图弄清这伙奇怪的“胡寇”到底是什么来头。
“嘶嘶——”正当王孝睁大了眼睛,准备一探究竟的时候,地窖内突然响起了几声细微的窸窣声,好似毒蛇游走,这令胆量本就一般的人迅速后撤了一步,扭脸就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