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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1页）

“嗯，”关宥川语气平稳，稳得像托住了迫降的、濒临解体的后几十年光阴寒载。

“我带你走。”

七月，措那卡。

方屿臻接过关宥川递来的外套，几番周折，历经三个s型大回环，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让他用爱恨咀嚼了半的村子。

“你要办什么事，你自己去，我，我在这里等你。”方屿臻抱着手臂，眼神里还是对这个地方抹不去的抵触，他都不愿意再踏入这里半步。

灾后重建，贯穿两代人的阵痛，一场漫长的康复。

洪灾后，这里建得比之前好多了，只是疮疤难愈，细看还能看见尚未合拢的筋肉，方屿臻收回视线，一阵风从山坡上滑下，撩动他的发丝，挂在眉眼间，青草鲜嫩的香气。他抬起眼，关宥川站在面前，半侧着身，他身后又终于是延绵的雪山、飞鸟盘旋，五色经幡猎猎飘扬。

他朝方屿臻伸出手，神情无限温柔：“不会有事的。”

就凭这，方屿臻就傻傻地把手搭了上去，算了，他心里想，反正也不止这一回犯傻。

走过长长的石阶，方屿臻才正式感受到村子的变化，水泥路、路灯、两层民居。这些东西放在十年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它们居然会出现在琼吉冈的。

方屿臻很担心此番贸然回来，会再次激起民愤，于是不安地往身旁人臂弯里缩了缩，可奇怪的是，村民有的只是看他一眼，并没有再翻白眼、窃窃私语，这让他感到惊讶，甚至有点不可置信。

关宥川先带他回了一趟原玛卿的住宅，苏朗并不在那，整个宅子显得十分空荡，方屿臻瞥见东面一个被烧毁的小屋，孤零零地带着断垣残壁立在那，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看了两眼就不愿再看，跟着关宥川走进宅子。

地上的蒲团还是原模样，没有落灰，想来是有人按时打理，关宥川打开衣柜，取出两沓资料，放在桌子上，方屿臻来了兴趣，上去翻了几下，发现是一些账本，于是兴致缺缺地把目光转向他桌上的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里头无一例外的大段文字，相当一部分是英文，他一个单词也看不懂，但上面列着许多笔记，圈圈划划，认真在旁做了批注，关宥川字迹锋利，但张弛有度，看起来赏心悦目，他耐着性子读了两行，终于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一个信息：三叠纪晚期。

于是方屿臻顺着思路去翻目录，还真让他找到了，只是他很少接触这类学术用书，但现下神经紧绷，再枯燥的文字也能帮他短暂脱离现实，于是方屿臻的视线再往下，喃喃地念出来：

“卡尼期洪积”

再往下是一大段的英文，他再也看不懂了，方屿臻委屈地朝关宥川开口：“这怎么都是英文？”

关宥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方屿臻：“这是你科研要用的书吗？”

关宥川摇摇头：“消遣用的。”

方屿臻满脸黑线，哼了一声把书撂在床上，转了一圈回来，却发现关宥川正抖抖索索展开一件衣服，这衣服他相当有印象，是玛卿最隆重的礼服——指婚时穿的礼服，最华丽，最漂亮的一件。

关宥川将它展开看了几秒，随后毫不犹豫地丢去椅子上，等方屿臻再把视线放过来时，正好看见关宥川拎着这件衣服要往火盆里丢！

“哎！”方屿臻喊道，连忙上前将那件衣服夺下来，还好只被火燎到一点衣摆，他气冲冲地扭过头，为这件差点被销毁的艺术品鸣不平：“这么好看，干嘛烧掉。”

关宥川轻轻歪了歪脑袋：“以后不会再有玛卿，这件衣服不会有下一任主人，不用留了。”

方屿臻不了解其中原委，想来是他们玛卿的一贯习俗，他摸了摸礼服华丽的领口，还没开口，关宥川就又说：

“你喜欢？”

方屿臻出于自身情感，实在说不出对这件衣服代表的意义什么褒奖的话，但

但它实在美丽，烧了可惜。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颇有些大胆地说：“这是你的婚服，烧掉烧掉可惜。”

关宥川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擒着一丝笑意：“那留着。”

方屿臻低下头，抚摸柔滑的衣料，关宥川突然没来由地起了一句：“只穿过一次，烧掉的确可惜。”

关宥川说，现在措那卡旅游业向好，已经来了很多批徒步、旅行的游客，方屿臻听完，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风光，此不看的确可惜。

他们当晚没有住在村里，而是去了远一点的镇上租了一家民宿，方屿臻推开窗子，确实看到大客车停在路两边，十几个背包客从上面下来，兴致勃勃地走成一团。

“考察组的航班晚了一天，明天到，今晚在这里将就一下。”

方屿臻点点头，坐到床边端了一盘水果慢慢吃，含糊不清地问：“什么考察组？”

“旅游管理局的。”关宥川脱下白色外套，露出内里贴身的打底衫，他松了松领口补充道：“我很多年前就和他们有联系，前几个月把琼吉冈的申请交上去，上周措那卡的科研项目落地，这里会越来越好的。”

方屿臻停止了咀嚼，眨眨眼看着关宥川，心里出一股歉疚：“你真伟大，感觉跟你一比，我特别自私。”

关宥川坐到床边，紧挨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方屿臻，直把人看得不好意思。

“你最不自私，你救了我，这些事里有你的一份，没必要感到抱歉。”

方屿臻咔嚓咬断一块苹果，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局促地四下乱看：“是吗，我、我这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