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致跟朋友通话的时间很短,大致说了下位置和情况,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
他把手机还给喻家迎,“好了,谢谢,他已经在前面的路口了,你先回吧。”
话音刚落,路边停过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的人朝他们这边喊了一声:“杨致,这儿。”
“我先走了。”杨致说。
喻家迎点点头,没多往车那边看,转身快步进了地铁站。雨天特有的湿凉气息吹散了他心头一部分紧张,连带着过敏发痒的脸颊也舒服了很多。
车内,杨致关上车门,驾驶座上的许添叶随口说:“看见你那个陌生号码,差点儿给你挂了。”他顺手从储物盒里拿出数据线,“喏,自己充。”
“不用了。”杨致按亮自己的手机,上面的电量显示着82。
许添叶瞥了一眼他还能亮的屏幕,“你这不是有电吗,干嘛还用别人的给我打。”
杨致点开办公系统,找到喻家迎账号的个人资料页面。喻家迎生日一栏填的是3月18日,已经过了。
他盯着生日数字看了两秒,确定这和无意间瞥见的喻家迎手机密码的前几位数字并不重合。
他退出页面,开玩笑说:“想试试看你有没有反诈意识,你果然没有,等着被骗吧。”
“滚蛋。”许添叶笑骂了一句,好奇心被勾起来,“到底为什么啊?”
杨致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我给你打电话用的是喻家迎的手机,你记得他吗?咱们高中三班的。”
“喻家迎……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不认识吧。”许添叶说,“就地铁站门口站你旁边那个?”
“对,他现在在我们公司当设计。挺巧的,前几天正好在新项目碰见了。”
许添叶“哦”了一声,“我跟高中那帮人现在联系少了,真要是让我在外面碰上一个校友,还真够呛能认出来。”
“我也是。”杨致放下手机,“不过喻家迎我可以,他眼睛好认。”
“他眼睛怎么了?”
“他眼珠的颜色比较浅,浅棕色的,像琥珀。”
许添叶乐了,“真的假的,别是戴美瞳了吧,搞这么特别。”
“没戴,我高中头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杨致说,“是有点儿特别。”
车窗外,雨水还在拍打玻璃,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变得模糊不清。
杨致看着,莫名想到了喻家迎脸上溅到雨水的样子。
对杨致而言,喻家迎真正让他觉得特别的地方是他对他的态度。他们高中明明没有多少交集,可最近每次见面,喻家迎似乎总有意无意地避免和他单独接触。
喻家迎大概自以为不明显,实际上那双眼睛将他出卖得十分彻底。
刚才一起撑伞走,喻家迎大半时间都很沉默,就算说话,视线也几乎不落在他身上,像极了在躲什么可怕的事物。
如果说喻家迎是有社交方面的问题,杨致也见过他和项目组其他同事交谈,神态自然,表达清晰,完全没有障碍,顶多是不热衷于社交。
进一步说,喻家迎唯独不太愿意跟他社交。
几场雨过后,秋天仓促地收了尾,项目随之进入第一阶段的关键推进期。
会议的频率陡然增加,喻家迎不得不每天与杨致打上许多照面。偶尔,他也得单独去杨致办公室,直接和杨致沟通具体的调整要求。
喻家迎将自己和杨致之间这种迟来的缘分定义为单向孽缘——他最想要靠近杨致的时期,没有身份走近,连成为□□好友都是颠倒性别才能进行的奢侈行为;时过境迁,他早已看清自己的暗恋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一种需要被摁住的、会带来灾难的风险,不敢再靠近杨致了,反而怎么都避不开。
杨致以一种他没办法拒绝的身份重新嵌进他的生活里。
那天在雨中同撑一把伞,杨致好心地说“别怕我”。喻家迎回家后本来没有再多想,但是深夜看到撑开放在阳台晾干的单人伞,心里仍不自觉涌起一阵刺痛。
还是太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每一寸距离都在心里默默度量,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斟酌,连不经意的肌肤触碰都需要调动全部意志去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被命运绑架的现实难以由己,结果就是他面对杨致的反应看起来很不正常,这无论在职场还是感情中都是大忌。
既然躲不掉,喻家迎决定脱敏。
不同于治疗换季的过敏症状,心理上的“脱敏”更像是一种自我训诫,将自己反复置于痛感刺激下,直到心脏和大脑学会麻木,不再产生剧烈反应。
喻家迎看见杨致会喜欢,喜欢就会难过,但他不再刻意避开杨致。
工作时,他用专业和周到的表现作为感觉上的缓冲,然后任由自己反复经历曾经那种近在咫尺却永远遥不可及的酸痛。
他甚至逼迫自己主动关注杨致,为他多做些事情,一来让自己习惯,二来也算是一种对当年在□□上毁约见面的补偿。
杨致公私分明,工作状态与私下全然不同,严肃得不留情面。宣传提交策划案的那几天,他推翻了全部内容,语气很重,以至于整个会议室都鸦雀无声。
在重新阐述核心要求的话里,杨致提到了两年前在国外某小众展览上看到过的概念。
他只是顺口一提,而当天晚上,喻家迎连夜翻遍了国外的设计论坛和展览网站,凭着零星的描述,一点点拼凑出他可能想要的方向。
喻家迎白天将整理好的内容递给负责宣传的同事,语气平常:“杨总昨天提到的风格概念会不会是类似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