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回坐在屏风这端,凝神听着那头的对话。满桌子的佳肴美馔,也分不去她的一点心神。
心上的琢玉郎便要远行,来日山高水远不得见,如今只恨时辰表不能走得再慢些。
今日轻棪还在应天府书院未归,那头三人好似喝了些酒,话题从褒贬时宜谈到天南海北。酒酣耳热后,又开始叮嘱傅子皋殿试上注意事项。
清回面上盈着笑,似乎也感同身受到那两位当世大儒对后生的殷切期盼。
又等了小半晌,那头儿席便要散了。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来茶水漱盂,搬走桌子椅子。清回自然早也用好了饭,被丫鬟们圆桌连着屏风一道收走。
是以她站起身来,立在一旁,不近不远地望着那头人的背影。
父亲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范公的肩,“年纪大了,吃了这许多,该去消消食。”
范公笑着点头,迈出门槛儿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两人一眼。
转瞬,厅中便只余清回与傅子皋二人而已。
……
厅门大开着,外头丫鬟仆从来来往往。两人一东一西,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见傅子皋要回过身来,清回忙转头撇开目光。她才不想被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呢。
家中的这个香炉不错……玲珑精致。烟气氤氲,香云不断,十分有雅趣。
只是对面人怎么还不讲话……她维持着这个别扭姿势,脖子都有些微酸了。那道目光好像还在她身上落着,清回觉得眨眼都不自在起来。
索性转回头去,对上他的目光。
然却并非如她所想般脉脉相望,此时那人眼中正含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别扭行径。
清回微撇了撇嘴,先开口了:“你那日可听到我弹的曲子了?”也难为她这当儿了还记着这事儿。
傅子皋点了点头,“《幽兰操》,绕梁三日,流水有余音。”
这是在夸她,清回抿嘴一笑。想来这人虽然听到了曲子,但却并不知她所传何意了。
果然听傅子皋问她了:“只是所传何意?我百思未得解。”
“嗯……”清回支吾一会儿,灵光乍现,“我当日是想到湖心亭坐中三人皆为君子,以此曲借景抒怀罢了。”这话,也是连着傅子皋一道夸了。
半晌未听见他言语,清回不由得怀疑是否话头儿编得太过拙劣,又抬起眼看他。眼前人目光幽远,好似真陷入了回忆。
两人这样枯站着也不是回事儿。于是清回便向着傅子皋,一步步走去。随即——步子不停,越过他继续。
鼻端飘来一阵酒香,淡淡的香醇。清回落了座,见眼前人也移动了步子,坐到了另一把圈椅上。
两人当中隔着个红木花几,上摆一盆粉白牡丹。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清回透过花望了一眼傅子皋,又将目光转回了花上。倏忽想到这花面如此娇艳,会不会把自己给比下去了。随即也被自己的少女心思逗笑。
“你在笑什么?”声音透过花枝传过来。
清回微微挑眉,不语。反而没话找话道:“你爱饮酒么?”
那头人道了句:“你喜欢人饮酒么?”
清回没忍住咧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贝齿。灼灼目光望向他,“我不喜欢你便不饮了么?”
傅子皋点了点头。
笑容更大了,清回心里甜甜的。
又是半晌无话。两人一个低下头,看自己纤指绞着帕子;一个正儿八经的目视前方,眼神落在对面的花几上,心却留意着身侧。
“殿试过后,我便来提亲。”身旁人突然说话了。
清回先是轻点点头,随即又觉得此般太过不矜持了些,又小声补了句:“哪个说要嫁你了。”
傅子皋一瞬紧张,立时转头看了清回一眼。见眼前人正敛着眉眼,红着脸庞。
意识到是姑娘家的羞涩,他心中松畅地笑,“反正我非你不娶了。”
哪有这样当着姑娘家说这些的,外头还那么些人呢。清回觉得羞赧,便想把话题往正道儿上引,“此去赴试,愿你能三元连中,继续拔得头筹。”
傅子皋一下便想到了她从前送来的桂花糕。广寒高甲,蟾宫折桂,这是清回对他的期许。
他本已是两榜第一,对自己亦有期许。只是自小受教,偏重谦逊,让他从不肯空说大话。此情此景,他却突然想许出个诺给她,“你等我——中个状元回来。”
清回满心欢喜地点头。
此间人虽然没说上几句话,但气氛已然氤氲了半晌,想来范公晏公二人已绕着府上走了两三圈。傅子皋心知是时候该离去了,却还是被丝丝不舍缠绕着,忍不住又转头看了看清回。
小巧的粉面裹在毛茸茸的袄子里,一双眼灵动又顾盼生姿。真真是花为貌,月为神。
清回感受到他的视线,抿着唇骄矜地端坐着。眼神在屋中随意穿梭,突然看到了被自己立在门边的那把琴。
“你且等一等。”随即站起身,往门边去取琴。
琴身古朴,乃唐时名家所制,亦是那日弦断的那张,清回早已着人去替换掉了旧弦。
可捧起琴来,四下环顾,她才意识到无处可架。满屋子桌子都被搬出去了,琴桌自然也未曾设在这厅中。唯余花几茶几……
清回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傅子皋,又唤住了门外来往的两个小厮,“你二人去近处,帮我搬个琴桌来。”
话一闭,心知傅子皋在看她,突然好不自在起来。僵僵地立在原处不是,抬眼去看他也不是。平日里伶俐的人,此时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