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他喘息着说。“你别费这个劲儿了。”
“什么?”清玓愣住了。
“你若是来救我的,就拿了钥匙来开门趁早的救我出去。”华九说,“要不是,也不必在这里磨蹭些什么戏码。”
华九停了一瞬,喘息着道:“你也不必费这个劲儿。烟骨刺还有这最后一藏,我现在就告诉你。”
清玓拿着伤药的手停留在那里。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她想。
“怎么,被我说中了?”华九问,“东西你都拿到了,还来做什么。是终于觉得心里有愧,于是跑来自己感动自己,很有意思么?”
只不过一个月,华九整个人瘦了很大一圈,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
华九骂起人来真的很难听。
专挑歹毒的地方下手,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为此多吃许多苦头。
在来之前,秦怀劝过她。
他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这是清玓有生之年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下到这样肮脏的囚牢里来。在此之前,她连听都不曾听说过,水牢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华九同她想象中的不那么一样。她为了华九,同家里决裂,推翻了父亲又夺了哥哥的权,又从江南一路跑回了漠北。可她真的是为了华九吗?
她爱的可能只是他投射在她心里的影子。
那个永远睥睨高傲不可一世的华九,那个折戟沉沙疲惫倦怠又迷人的华九,那个永远坚定永远坚不可摧的华九。
华九对于她可能就像那个拉那彻人传说中的虚无缥缈的古罗城一样,是为了做一些事而被构建出来的某种东西。她也爱他在外构建出来的光环,于是把太多美好的、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投射在他的身上。
可他就是个普通人,有普通的情绪和普通的牵绊。
清玓意识到,如果她真的要同他在一起,就要把他的负累和隐秘痛苦共同接纳。
有那么一瞬间,清玓似乎明白了他的痛苦。她也明白了如果自己此时还坚持同他在一起,会和他一起承担些什么。
这是个把三千条人命背在自己身上十几年的人。
此时一切都已摊牌,华九也知道了她从头到尾都是在套取他的锻刀之术。
这时候是体面结束一切的最好时刻。就像刚才华九说的,能在他被处决之前,带一点酒菜来看他一眼,就算是最有仁义的人了。
可是当清玓也犹豫的时候,她看到了华九的无所归依。
她看到了华九那点恹恹的神情。像是生命之火已经熄灭的神情。她知道华九已经存了死志。
清玓意识到,如果自己此时放弃,如果连她也放弃,那他就会无声无息地湮灭在世俗之网中,同她不曾来过一样。她意识到这一点,可是华九不知道。他还是那样强撑着他的高傲,在等一个审判。
如果命运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熔炉,你愿意做一团火,还是一把刀?清玓问自己。
清玓想,我愿意做一团火。
刀太刚硬了,出鞘拼死一搏之后终将断裂,而一团火,只要有一点草木,就可以不热烈但绵长地燃烧,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于是在华九不知道的时候,他被放弃了一次,又被救赎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