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节是在许庭要走的当天失足掉进游泳池的。
当时许卫侨和梁清来接儿子,替许庭收拾东西,陈明节站在旁边,眼圈越来越红,脸色却故意绷得很平静,过了会儿,他转身出去了。
许庭下意识想追,梁清却拦住他说先把衣服换下来,身上这件还是陈明节的外套,不能搞混,他只好站在原地任由梁清摆弄。
陈明节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溺水了,佣人们谁都没注意到,那个泳池位置本来就偏,而且还是个监控死角,等有人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在六岁的许庭眼中,那天的记忆是破碎而混乱的,他太小了,无法理解"差点死掉"的真正重量,只知道好朋友生了一场很重很重的病,醒来后不能再说话,他们一家为此在伦敦多停留了两天,仅仅是两天。
无论他怎么闹都不被允许留下来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当一件事变得严肃,小孩就自动被贴上了添乱的标签,况且临近开学,他必须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被迫把这个夏天当作一场梦。
在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炽热的、明亮的、吵闹的日子,都会被时间慢慢磨掉细节,最终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申请休息一天,瓦达西身体有点不中了
◇少年暗生情愫iii
许庭两个星期后才重新回到伦敦。
当时陈明节无法接受自己不能说话的事实,整个人恹恹地,状态非常不好,无论谁跟他搭话,他一个字也不会在纸上写。
那段日子也是家里最沉默的时候,陈征和周婉君都很愧疚,觉得这件事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如果当时在家的话,悲剧或许就能避免。
陈明节每天几乎不吃饭,父母亲自喂他也不吃,问话也没反应,有时候还会把送到面前的菜全掀了,脾气阴晴不定,可谁也不敢因此朝他发火,甚至连一句大声的话都不敢说。
他越来越瘦,周婉君红着眼眶低声道:“好不容易出院了,这样下去再生病怎么办。”
其实这几天她也没怎么进食,陈征揽住她的肩,眉间紧锁,似乎正在想什么事。
这时候,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哥哥想见小庭哥。”
陈伯扬不知何时站在旁边,仰着脸,见大人们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哥哥他想见小庭哥,见到了,他就会吃饭了。”说完,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想见小庭哥,没有人陪我玩。”
闻言,陈明节睁开眼,周婉君立刻俯身,掌心轻柔地按上他的肩膀,询问道:“你想见许庭吗?就是你新交的那个朋友,如果你想见他,或者其他任何人,我都帮你叫来,好不好?”
许庭几乎是闯进门来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人。
只是十几天没见面而已,陈明节好像更白了,长长的头发被剪了,整个人薄了一圈,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在看向许庭时浮现出一丝波动,随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许庭像颗小炮弹似的扑了过去,冲力大得让陈明节踉跄了一下,两个小孩紧紧抱在一起,陈明节听到对方一直在喘气,胸口不断起起伏伏,紧接着,耳边哗啦啦冒出来一连串话。
例如你的头发去哪儿了,真的不能说话吗,一个字都不能说?怎么瘦了这么多,不吃饭是因为难过吗?还是因为头发被剪了,别伤心,你短头发很好看,我爸给我请了半个月假,我都在这里陪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妈让我多哄哄你……对,我这次就是来哄你开心的。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太多,每个字都喘着气,带着灼热的温度,陈明节静静地听,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半个月时间很快,有许庭在旁边,陈明节就会吃饭喝水,如果许庭去做别的事,脱离了陈明节的视线范围,他就会不吃不喝。
家长们想不明白原因,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算好事还是坏事,因为陈明节像是数着日子似的,从许庭要走的前一天开始,他又开始掀菜,许庭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赌气说再也不上学了,一会儿央求父母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刚开始他这些话没什么重量,在大人那里听起来还有些荒谬,可见情形越来越严重,周婉君才主动提出来让陈明节先跟着回国,她总不能真的听了许庭的童言无忌,强迫别人的儿子留下来,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许两家聚在一起商议了整日,每个人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最终决定陈明节暂时寄养在许家,等身体状况好转再接回来。
托付孩子是大事,虽然陈征与许卫侨是多年好友,为了感谢,陈征还是提出要在许家地产项目中投资,且不按出资比例分成。
许卫侨赶紧拒绝,说绝对不行,这么做的话,岂不成了卖孩子了?
他接着劝慰陈征:“眼下最要紧的是明节的病,其他都不重要,况且咱们之间不需要谈那些,即使你不说,我也肯定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对待。”
“不过……你们也要常来看明节,我总觉得孩子现在不愿跟别人亲近,大概是平时得到的关爱还不够,又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才变成这样。”
陈征和周婉君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确实算不上得心应手,他们关注的焦点始终落在陈明节的学习能力,即使是假期,陈明节的时间也会被安排好,仿佛不需要跟同龄人社交,也不需要休息。
看着两个小孩握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的手,陈征很轻地叹了口气,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