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庭咽了下喉咙,看向陈明节。
许卫侨说得对,陈明节极少流露情绪,可此刻,许庭却从他脸上读出了一丝清晰的纠结,那种复杂,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看得出陈明节也在痛苦。这反而让他更坚定了,这场闹剧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时间拖得越长,反而越难受。
许庭的目光一直放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梁清从门外进来,走近时她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很自然地望过来:“茶还没泡呀?”
许庭没说话。
梁清感到奇怪:“怎么了,我刚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你俩怎么都一副这种表情?”
片刻后,许庭深吸一口气,像个被按下开关的机器把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往外倒,说完之后自己连开头第一句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梁清还没来得及坐下,人就顿在原地,愣了几秒她才出声:“你胡说什么呢……你爸从没跟我提过这些。”
许庭去摸自己的口袋,发现手机落在餐厅了,于是下意识看向陈明节,对方正好把手机递过来。
梁清困惑地看着这一幕,她觉得许庭刚才那番话像个不着边际的玩笑,违法这两个字和许卫侨联系在一起,实在陌生得让人感到荒谬。
可没等她细想,许庭已经将证据一样样摆到她眼前,手机屏幕上的文件、图片、记录多得让她来不及看清一页,下一张便又推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信息在她眼前不断翻涌。
其实看到这些,梁清心里更多的是茫然,只有一丝极淡的恐慌。
太奇怪了,从她进门到现在,两个孩子的言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明明十几分钟前还在饭桌上好好说着话,她只是出去送了趟许卫侨,怎么一回来,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子。
任何一个人在这种突变的情形下都反应不过来。
梁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像是终于从一场短暂的空白里醒来,她只好又将那些证据看了一遍,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落着,许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几乎是想让人抬手使劲按住胸口的程度。
陈明节就坐在旁边,在她看手机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出声。
过了很久,梁清抬起眼,神色怔然地问许庭:“这些……是真的吗?”
许庭不敢看她,低低嗯了一声:“那个李承已经给法院提交材料了。”
梁清像是没听到这句话,又问:“这是真的?”
“真的。”许庭只好一遍遍重复,“是真的,妈,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就是想先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梁清没应声,她低头看着手机,精心修理过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仿佛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
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声音很细微,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却非常明显。
许庭这才抬起眼,梁清目光空茫,脸上的神情让他忍不住心里疼了一下。
说到底,她和林小蓉很像,都是那种在生活上无法离开丈夫的人,结婚这么多年,梁清和许卫侨分开的日子几乎可以用手指数得清,甚至许卫侨每次出差都会带上她一起。
梁清家世很好,可惜父母早逝,弟弟梁敬川不得不在最青涩的年纪就扛起家里的产业,她和许卫侨相识于少年,两家的长辈在生意场上针锋相对,从他们刚在一起时就拼命阻拦着,谁也不看好,谁也不松口,都在说这是一段无法长久的感情。
后来梁清的父亲重病垂危,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没有心思谈情说爱,偏偏那时候许卫侨家里给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几乎相当于逼婚,可许卫侨还是谁的话都没听,就这么守在梁清身边,陪她熬过最难的日子,又亲手为她父亲操持了体面的后事。
他们之间并不是传统意义上那样完美的金玉良缘,也是拖了很多年,历经了不少波折,熬了很久才终于结婚的。
所以梁清非常依赖许卫侨,她的世界没办法脱离丈夫,许卫侨不在的时候,她连泡茶的水温都掌握不好,做任何事都总差那么一点。
这种非比寻常的感情也致使梁清对许卫侨催生出无端的信任,所以刚看到那些证据时,她像是听不懂话一样,一遍遍地问许庭:“是真的吗?”
就好像在问,那么好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些事情来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晚一点更哦,十二点之后
◇
三人就这样陷入沉默,梁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明节便起身,扶着她到沙发上坐下。
“这件事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她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小庭……你是他亲儿子,就算知道了这些,也该想着怎么帮你爸,而不是……不该是这样的……”
许庭根本不敢看梁清的脸,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敢和陈明节对峙,敢和李承摊牌,甚至有时候想冲到他爸面前问个清楚。
许庭从小到大都是那种没理也要争三分的性格,哪怕针尖大的委屈落到身上,他也得原样扎回去,无论别人拿情分还是道理压他,都不会被绑架一丁点,他就像根绷紧的弦,谁碰就弹谁。
可此刻,许庭连抬头看一眼梁清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的精神支柱是谁。
“阿姨,这件事是我先插手的。”
陈明节声音很低,每个字却说得清晰用力,像是从胸膛深处一点点推出来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绷得有些紧,是那种下了决心就不会回头的认真:“原本没打算这样,但叔叔一直在借着艺术馆行贿,如果我不管,被别人发现的话,许庭就需要承担责任,我不可能让他面对那些,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你们对我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人,但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我只能先考虑许庭的安全,所以才会做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