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节没立刻回答,他手腕一压,将摩托艇的速度放缓了些。
疾驰带来的几乎要把人掀翻的强风立刻变得温和,浪也似乎平缓了,艇身随着规律的波涌微微起伏,像呼吸一样。
“早就想好了。”陈明节顿了顿,在一片蔚蓝的环绕中故意说:“你又没问过。”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占便宜呢。”许庭切了声,“我才不问,你不和我结婚,那我就找其他人。”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觉得呢。”陈明节说完,立刻将摩托艇速度提高,许庭紧张地抱紧他的身体,脸也贴在他后背上,风是暖的,却又因为饱含水分,触到皮肤时有沁人的凉意,恰好抵消了夏日午后的闷热。
海里没有其他船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片渺小的身影。
傍晚,天将黑未黑,两人终于边逛边往回走,陈明节在沙滩旁的饮料机拿了两瓶常温的青柠汁,拧开瓶盖递给许庭,后者喝了几口,打开手机看消息。
梁清果然问他们去哪玩了,得知具体位置之后说给他们寄了快递。
快递是在五天之后到的,期间陈明节和许庭一直在这里玩。
陈明节虽然小时候因为溺水生过病,但却没留下什么隐患,出海时总是和许庭一直往深处游,直到夕阳出现,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日落毫无保留地燃烧在天边,将整个海面都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声音空旷而辽远。
许庭静静望着,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翻腾的,沉重的,曾经差点要将心脏撑破的悲伤与挣扎,在这种场景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父亲离去,家庭的碎裂,那些日夜啃噬着他的不安,它们如此真实地绞痛着他,可对于这片海,这轮落日,这无垠的天地来说,却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海浪依旧按照亿万年前的节奏,涌上来,退下去,今天的夕阳是这样辉煌地沉落,明天的夕阳依旧会以同样的盛大重新出现在天际,它不会因为人间一场小小的生离死别就暗淡一分。
这认知并不残酷,反而带来一种像是解脱的平静,个体的哀乐,在宇宙恒常的变化中,不过是一滴很快会被蒸发的海水。
许庭牵着陈明节的手,身体浸泡在有点凉的海水中,来岛上已经这么多天,常有这样的时刻让他觉得心里松动一些,好像只要陈明节还在身边陪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行。
梁清寄来一个大纸箱,打开是满满的手工曲奇和巧克力,说这些都是她亲手烤的,最近请了位私人糕点师来家里教她,寄来的这些是挑了又挑,从不知多少炉焦的、碎的、不成形的失败品里勉强救出来的。
盒子里还叠着一沓厚厚的明信片,印的都是梁清自己拍的风景,照片许庭大多在手机上看过,可此刻拿在手里,才发觉每一张背面都仔细写了具体的地点,拍摄那天的天气,有时还多一两句当时的心情。
陈明节和许庭坐在阳台上,一张一张交换着看,海风吹得纸页微微卷起边,空气里漫着曲奇刚拆封的甜香。
其中一张拍的是某个不知名村庄的湖边,天色阴阴的,长椅空着,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湖水静得像一整块灰色的玻璃,梁清在背面这样写:
这是罗蒙湖,旁边有个很静的小村子,我和欢欢来找一位老朋友,她不知道家里的事,还问你丈夫怎么没一起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一家对你爸印象都特别好,说他当年只花了五分钟,就把他们家卡住的推车修好了。
唉,外面一直在下雨,我也有点想他了。
许庭的手指在最后那句上停了一会儿,才把明信片轻轻递给陈明节。
【??作者有话说】
总觉得越到结尾越难写,不希望陈明节和许庭到最后了气氛还这么压抑,但强行拉进度我也做不到,就像许庭说的“不会一下子走出来”,所以中间这点过程写得像两个老年人在慢慢疗伤……
他们确实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让身体和心都回到从前,我尽量让自己写得完美一点
因为这本没存稿了,明天先更一章新开的小短篇o辛苦大家一直在追更
◇
来小岛休养了半个月后,许庭无意中救了一个溺水的小孩。
那几天虽然天晴,但刮着风,海浪明显比之前要大了一点,许庭没有下水游泳,他在椰子树下的躺椅上休息,和庄有勉打电话。
出国这段时间他几乎只跟梁清联系,剩下的心思全花在睡觉和晒太阳上,压根没心思过问旁人的近况,要不是庄有勉这通电话忽然打进来,他恐怕真要跟国内的生活彻底脱节了。
刚一接通,许庭就听出电话那头的语气不对劲,沉甸甸的,像积云压下来。
“你现在在干什么?”庄有勉问。
“晒太阳。”他闭着眼,手机放在耳旁,声音比电话那边的人要悠闲许多:“你火气怎么听起来这么重,要不然也过来玩几天。”
庄有勉沉默了几秒,没有理会他的建议,而是问:“陈明节没在旁边吧。”
“没在,好像是订的水果到了,他去拿了。”许庭觉得奇怪:“你有事找他吗?”
“不在就好。”庄有勉吸了口气,“你怎么还没回国,出来喝酒。”
许庭看向桌上的饮料,语气哀怨:“我现在的胃不支持我像从前那样喝了,而且被陈明节发现会完蛋的,你到底什么事,找我喝酒干什么?”
“不是,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谈恋爱了吗,本来挺好的,但现在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