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去尘替她擦净了湿润的脸颊,又给她染上了一丝淡雅沉香。
暗自嗅着这缕渗入生命的、属于面前人的味道,谢逸清动乱的心便逐渐平静下来。
她的阿尘与她重逢又待她亲昵已是幸事,她只需将见不得光的心思牢牢克制住,就能站在合适的距离里,窃取那普照万物的温暖。
像儿时那样便好了。
于是谢逸清徐徐抬眸,望着那双承载着大地和天空颜色的眼瞳,恰如少年平常时笑着唤道:“阿尘,我们继续赶路吧。”
肃州至关州的道路相对平坦,并不像蜀州到肃州的那样艰险,二人仅花费了约十日就抵达了关州镇中城。
镇中城不仅是关州首府,甚至在整个豊朝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大城,自前朝起便已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以至于城中九处坊市一并开场时,南北货物堆列两侧,人不得顾车不得旋。
如此情形下,镇中城自然不许百姓策马,因此两人入城后,谢逸清即刻一边牵着两匹骏马,一边护着东张西望的李去尘,果断避开人流就近寻了家客栈入住。
各自放置好行李后,如意料之中那样,李去尘果然来敲了敲她的房门:“小今。”
完全知晓门外人的小心思,谢逸清便带上银票和通宝,又整了整衣襟才将房门打开,在面前人开口前抢先含笑说道:“走吧。”
“你现下感觉如何?可有疲倦不堪?”仿佛预期到自己会被看穿,李去尘略带羞赧地关切问道,“若是你累了,不必勉强自己的。”
“未曾。”谢逸清习惯性牵起李去尘的手,将她径直往楼下客栈大门带去,“我也想去街上瞧瞧的。”
她熟悉她的心性与喜好。
她的阿尘近来在路上开始替人绘符做法,已经积攒了一笔钱财,因此第一次来到镇中城这等规模的大城,定然止不住旺盛的好奇心,想要揣着银票通宝去各处坊市中逛逛的。
就像她当年拽着她去到湖州城坊市凑热闹。
可她的阿尘太过天真善良,亦极易相信她人,她便不能任由她一人去到鱼龙混杂的商市里。
思索间,她们已经踏上了人潮如织、喧闹繁华的长街。
为免李去尘被相对而来的行人挤撞,谢逸清便身体微侧双臂一前一后虚环着她,为她将人丛拨开一条小径,轻拥着她在各个商铺辗转腾挪。
被安稳护着的李去尘亦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腰间,不自觉地凑至谢逸清的怀里,在左顾右盼的同时,也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她的状态。
在周遭混乱的情况下,她的气息沉稳、步伐稳健,看来身体确实未有明显不适,想来自己的那一半精炁已经与她的肉身神魂几乎完全融合了。
如此,除了寿数对半性命相连外,那阵法大约只让自己付出了发色与瞳色改变的代价,暂未留有其它不利影响。
心弦于是一松,李去尘又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谢逸清的神情,不由得轻笑出声。
与四处张望的自己完全不同,谢逸清锐利的目光从未停留在任何一个摊铺中。
她仿若一只时刻警戒的小兽,对往来她们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心存防备,生怕有人将自己的宝贝偷偷窃了去似的。
“谢掌柜怎么这副模样?”
李去尘便用指尖轻擦过谢逸清的侧脸,又欺身在她耳边低声玩笑道:“你很紧张我?”
“我怕你被人诓了去。”
谢逸清大多注意力都在外人身上,此时并未被耳边人引诱,故而眉头微锁心跳不乱,显得格外一本正经。
可这一句话在李去尘看来,简直犹如监守自盗贼喊捉贼,让她不由得笑逐颜开,以至于几近咬上谢逸清开始泛红的耳垂:
“谢掌柜,数月已过,莫不是忘了一件事?”
她并指轻推谢逸清的脸庞,使之距离极近地与自己相对:“当初一个照面,谢掌柜可是诈了贫道三张天师符箓。”
未料到李去尘会以这种方式翻出旧账,随着脸上血色飞速蔓延,谢逸清不得不转首移开视线,神情仓促地解释道:
“我当时并未想真的让你吃亏。”
见李去尘仍是挑眉不信的样子,她又补充道:
“你那会对人毫无戒心,我只打算叫你知道人心险恶,若是没有突发尸傀之事,你在拓东城的吃住花费,自当由我一力承担。”
就像遇到一只眼熟又可爱的小流浪猫后,发现它竟然涉世未深,对陌生人毫不设防,她人轻唤一声便泪眼汪汪地过来绕身擦蹭着。
故而自己既心疼这猫儿饿着肚子,想要给些吃食,又怕这猫儿被自己娇惯到以为世间所有人都如自己一般好心,日后被别人真的骗了伤了该怎么办。
因此情急之下,谢逸清当时只得略施小计,好似轻轻掐了这猫儿的尾巴尖,却不想竟被这猫儿记仇到现在。
害怕李去尘还是不信,谢逸清又有些着急地与她目光相对:“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几时说不信了?”李去尘眸光悠悠地笑着,又口蜜腹剑地逼迫道,“不过既然如此,贫道先前赊欠谢掌柜的那几两金子,是否也该一并抵消了?”
“自然,自然。”谢逸清声音轻快起来,开始转守为攻,“可李道长前些日子的一应花费,也是被鄙人一笔笔记在账上了。”
“先前在昭通城外客栈,住了一晚是一锭银子,然后……”她故作严厉地曲着手指盘算着。
无从抵赖的李去尘慌忙摁住那分明指节,额头抵在她的颈下闷闷地宣布:“我在挣钱了!”
不想谢逸清却顺手摸上她的后脖,像逗猫似的轻轻捏了一把,而后笑着安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