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她说,她与当朝太子的确日久生情两心相悦,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怀胎十月诞下了她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对她说,原本以为她们的第一个孩子,会带着南北血脉站在这个王朝的顶端,将两片毗邻相接的辽阔土地视为一体从此再无纷争。
她对她说,然而皇帝年老昏庸疑心渐重随意杀伐,竟在皇城豢养走尸预备用于入侵她族,她的妻子羽翼未丰,不得已将她秘密送出皇城远离京州。
她对她说,她的妻子安排的手下太过忠诚,她并未能号令她们及时赶回京州,现下她的妻子与第一个孩子已不在人世了,她也快随她们而去了。
她对她说,不要为了她动用什么法术,她不值得她为她如此。
她对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只是她刚刚出世的小女儿,想要托付给她上山修行学道,远离山下战乱纷扰。
“纳兰便是你的北狄名字,与你的中原名字一样,都是你母亲取下的。”
晏问道又喝下一口半凉的姜茶,勉强止住了秋夜入骨的凉意:
“去尘去尘,进入红尘还是离开红尘,都得等你明白一切后自己抉择,这也是为师为何一直并未松口授箓于你的缘由。”
她对她说,孩子的中原姓氏,随她的娘亲为李氏,名字即为“去尘”,脱离或是融入这可爱又可恨的尘世,全凭孩子成人后自己选择。
她对她说,孩子的草原名字,她想取为“纳兰”,是耀眼的太阳。
她最后对她说,她想躺在山的阴面,面朝着无垠的北境,墓碑上入乡随俗刻上汉文,不如就写上她妻子的姓氏“李”与她妻子唤她的爱称“煊”。
她最终亲手为她篆刻了墓碑。
原来世间王侯将相,也不过一捧黄土而已。
“你母亲走后,我带着你为她守了几年墓。”
晏问道看向与自家孩子一并长大的那个年轻人:
“后来你年纪大了些,我想得寻一安稳之处为你开蒙教你修行,才带你在湖州城中长住了下来。”
她并非随意决定居住在湖州城的。
北狄人的孩子生来指尖缠了一圈红线,绵亘蜿蜒至庐州西侧的湖州界内。
她带着孩子沿着这条红线径直寻到了湖州城池之中,终于见到了那个与她指尖红线相连的孩子。
她的孩子见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便如同相识多年的好友,没有丝毫生疏之意地上前向那个孩子讨要糖葫芦吃。
而那个孩子竟然也忍下了对甜食的喜爱,将手中整串糖葫芦全部递给了她的孩子。
只此一眼,她便知何为天赐良缘、佳偶天成。
可惜王朝皇族覆灭,天下玉山将倾,她们还有多少时间亲密相处呢?
她又转念一想,不管她们有多少时间相处,也总会比她与北狄人相处的时间更久。
她与北狄人,遇见得实在是太晚了。
于是她带着北狄人留下的孩子,在湖州城长住了下来,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的孩子逃过功课与那个孩子相依相偎。
晏问道饮尽了姜茶,将茶杯倒扣在几案上起身告辞:“尘儿,你的身世便是如此。”
“为师库房里存了些上好的黄酒,正好取出来给你们配蟹喝下。”她和蔼地笑着问道,“你们谁同我去搬上一坛?”
那个孩子即刻站起恭敬道:“我随您去。”
她的孩子也眼挟泪光随之动作:“我也去。”
于是晏问道便领着她们到了库房,立于门口看着两个孩子默契地翻找着酒坛。
凤凰山腰地势开阔,天边明月灿星,山脚万家灯火,原本萧瑟的秋风此时都像是在红尘中滚了一趟,染上了满身烟火与暖意。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晏问道这才惊觉原来二十四年的岁月和时光,如同凤凰山上终年不断的汩汩泉水,在她不曾察觉时已经缓缓流过再也不回了。
她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青烟,没能护住符箓,也没能习惯朱砂。
但总归,她亲手将北狄人留下的孩子抚养成人了。
这一世,不论北狄人是怎么想的,但她终究是欠了她的情与义。
今生两相欠,来世再相见。
下一世,她想早些遇见北狄人,最好像此时眼前的两个孩子一般,是自小相互依赖的青梅。
她们的指尖,应当缠着红线千匝。
“师傅,我们把这坛酒搬出去了。”北狄人的孩子欢快地唤了她一声,与她的命中注定一同将沉甸甸的酒坛抬出了库房。
原来,她们的孩子已经二十四岁了。
北狄人已经逝去二十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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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省流版:开朗美貌异族姐姐俘获初次下山天才小道长所以if线小甜饼番外,两个人的身份是:掌上明珠皇次子x重臣之子新科状元(孩子是中性词所以皇子和子就是中性词,只有女人的世界,皇帝的孩子当然就是皇子!)终于能说了快憋死作者了[爆哭]这章有一种,往事如烟散的淡淡忧伤,写得作者好爽(下一本亡妻伪替身,我就要写昨日旧事和今时新生爱恨交织的恨海情天,感觉做i又做恨苦苦得不到忘不掉又放不下才是我的舒适区,我果然好坏!!![哈哈大笑]《庄子·外篇·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隙中驹(四)
师徒谈话间,赵灵玉与陶忘玉已在她们居住的院内支起了一张长桌,并将蒸熟的肥硕秋蟹放置于桌上,又多摆了几道小菜与点心。
待到李去尘和谢逸清带着酒坛落座时,橙红的蟹子、米白的酥糕与浅褐的黄酒挤了满满的一桌。